《纵我不往》江南轻筝

24、第 24 章 “玩得愉快

　　许晟把闻怀璋带回了东宫，命厨房端上平日里他喜欢的饭菜劝他好歹吃点，可他只是把筷子捏在手里，依然丢了魂似的不说话也不动。
　　“子佩，你看开一些，没有谁离不了谁，都会好的。”
　　原本神色木然的人听到这句话却又怔怔落下眼泪，低头看一直握在手里的荷包，手指轻轻摩挲算不得精细的针线，“她说最喜欢我给她钱花，可她怎么不要了……她不要我的钱，也不要我了……殿下，她离了我会过得好么？齐枫会给她钱么？她每个月都花许多钱，她……”
　　“她会好的。”许晟听不下去，狠心打断了他，“你好好的，她就好好的。别想了，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今天不必回去，就在我这里住下吧。”
　　闻怀璋摇头，“宁儿还小，我要回去。”
　　闻霁宁不过两个月大，的确离不了父亲，许晟没有多留，逼着他潦潦吃了几口，情绪似乎好了一些，才派人送他回去。
　　闻怀璋前脚刚走，柳寻冬从内室走出来，愁眉紧锁。
　　“他看着不好。”
　　“比我预料的更不好。”
　　“我们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他毕竟刚生了孩子，这时候合离，我怕他会撑不住。”
　　许晟叹了口气，“觅之，我们没有选择。”
　　二人便又沉默不语。
　　*
　　闻怀璋回公主府照顾孩子，多少分散了些许精力。新生的孩子睡眠并不规律，饿了尿了拉了都哭，照顾舒服了又睡，不多时又饿醒，循环往复，他的任务便也枯燥地一直重复。
　　府里人见他情绪不佳，都不敢吭声，他要照顾小主子，也没人敢跟他抢，等他精疲力尽地停下，天已经黑透。乳娘委婉示意把孩子交给她照料，让他去屋里歇歇，闻怀璋便迷迷糊糊地交了出去。
　　独自坐在灯下时，无限的寂寞和空虚再次席卷而来，许嗣音的音容笑貌又出现在眼前，怎么都挥不去。接着是后来居上的痛苦和惶恐，思念、不舍、无措……所有失去她的情绪一层层叠加起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窒息前一刻，他又起身去了知我意，一个人，一盏灯，一道影。
　　夜晚正是风月之地生意正好的时候，万万没有关门拒客的道理，他很轻易就见到了许嗣音。她正穿着狐裘歪在栏杆上看台下公子们抚琴吟诗，身旁清风剥着橘子喂她，二人相视而笑，正是浓情蜜意。
　　“嗣音。”他摇摇晃晃地仰头看她，见她秀眉微蹙，附耳对清风说了什么，清风便招呼身旁小厮模样的人下楼到他身边来，低声道：“公子，公主有请。”
　　他被领进了清风的屋子，清风坐在她身旁替她倒茶，没有退下。
　　“你喝酒了？”她依然凶凶的，不愿意搭理他。
　　“一点点……”他醉醺醺地笑起来。
　　“你还不能喝酒。”
　　闻怀璋摇头，拍了拍心口，“不喝，难受……心里难受……”
　　许嗣音低头喝了口茶，以掩饰险些流露出的失态，再抬头时又是一副厌恶的模样。
　　“我说过，我不想再见到你。”
　　闻怀璋愣了愣神，眼眶倏地红了。
　　“为什么？我想了好久好久……想不明白……”他神志不清地指向清风，“他究竟哪里比我好……我比他高，比他壮，比他胸|大！比他……”
　　“闻怀璋！”许嗣音尴尬地瞥了眼同样嘴角抽搐的清风，轻咳一声，“去给他拿碗醒酒汤来。”
　　清风便飞也似的溜走了。
　　“你醉了，回家去吧。”
　　“不要……你跟我一起回去……”他醉得厉害，渐渐站不住滑倒在地上，双手捂上了小腹，眉头紧皱，还在耍酒疯，“我比他有钱……我还能给你生孩子……”
　　许嗣音心疼得厉害，鬼使神差走到他面前蹲下，手指刚触及他的肩膀，又陡然惊醒，方向一转捏住他尖了不少的下巴，刻薄又恶毒道：“你在床上无趣得很，不及清风万一。”
　　闻怀璋眸中闪过一瞬间的难堪，又迸发出一瞬间的清明。在那一瞬的清明里，他竟然说，我可以学。
　　许嗣音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潮湿哀伤的眼里又满是认真，让她心头大震。
　　闻怀璋该是骄傲的，耀眼的，像天上的星星，而不是现在这样颓废地坐在妓|院里，甘愿陷身污泥来讨好她。
　　“你真是疯了。”
　　“是。”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可以做。”是醉话，也不是醉话，痛得许嗣音揪住他的领口一把提起，咬牙切齿：“你就这么贱？你是梁侯之子，你的门楣你的家风都不要了？你爹娘的脸面也不要了？”
　　闻怀璋被迫仰头看着她，泪水便从眼角簌簌淌下，“命也不要了，你拿去。”
　　许嗣音终究没忍住，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
　　闻怀璋没被送回公主府，许嗣音一耳光下去他就失去了意识，不知是醉的还是肚子疼的，或者二者兼有。
　　他这幅样子，就算墨文发现人丢了来接，她也不放心把他交给一个毛头小子。她这里什么都有，照顾一夜也不是什么大事。
　　抱起人还没放上床，清风就端着醒酒汤进了屋，见到这副场景揶揄地笑了笑，识相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哎，清风。”
　　“还有何吩咐，我的公主？”
　　许嗣音翻了个白眼，“取个手炉来。”
　　清风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回另一间屋里取来一个新添的手炉放在桌上，摆摆手道：“玩得愉快，公主殿下。”
　　许嗣音朝他龇了龇牙，他便夸张地逃了出去。
　　闻怀璋在发抖，她起初以为是腹痛太过剧烈，摸上脸颊才发觉发着低烧。柳寻冬说他前几天高烧不退，小芙也说烧得凶险，可她狠了心没去瞧他，如今看来真是做对了。只是这种程度的热就让她揪心揪肺，要是当日真见到了说胡话的人，十二分把握是回不来了。
　　把手炉裹了厚毛巾贴在下腹，许嗣音坐在床边替他换冷帕子，一直熬到下半夜才退了烧，她才敢去榻上睡一会儿。
　　天将明时，床上的人不知怎么又呻|吟起来，许嗣音把被子盖过头顶试图装作没听见，却越睡越清醒，最终还是没能扛过担心，爬起来挪到了床边。
　　闻怀璋没有醒，抱着腹部缩成一团，一额头的汗。
　　一摸手炉，已经冷了。
　　“就不能让我省点心？”骂完丢开手炉爬上床，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的手很热，在他发凉的下腹捂了一会儿，怀里人就不闹了。
　　许嗣音静静地抱着他，忽而想到今后这样抱他的会是哪个女人，想着想着竟无端开始嫉妒起这个无中生有的人来。闻怀璋的背依然宽阔，气息依然柔和，腰身依然没有恢复，腹部依然松弛，只是越发消瘦，硌得她骨头疼。
　　在青羊时吃不上几顿好饭，他都没有这么瘦，回了京城，回了家，反而一发不可收拾地清减下去。
　　都是她不好。
　　可她也没有办法。
　　迷迷糊糊睡了没一个时辰，门外响起争执声，听声音像是墨文。
　　许嗣音支起身子看了眼闻怀璋，见他被吵得蹙眉，像是要醒，忙披衣出门阻止。
　　墨文看她的眼神又带上了初时的戒备和厌恶，扯着嗓子问：“我家公子呢？”
　　许嗣音抱臂看了眼房门，“睡着呢，想把他吵起来就使劲喊。”
　　墨文一下子不吭声了，气冲冲地盯了她许久才压低声音道：“那我等他醒了，就带他走。”
　　“随便你。”
　　闻怀璋这一觉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睡醒时未时已过，知我意的男|妓除了清风都已经入了梦。墨文等得不可置信，瞪着眼问许嗣音是不是给他下了迷/药，问出口后又想到什么，立刻垂头丧气不再说话。
　　“怎么不怀疑我了？”
　　墨文坐在门口托腮叹气，“公子已经两天一夜没睡了，就让他多睡会儿吧。”
　　“两天一夜？”许嗣音微微一惊，“怎么不睡？”
　　墨文没好气道：“公主殿下一天天折磨他，睡得着才有鬼了。”
　　许嗣音无法反驳，索性闭嘴。
　　*
　　闻怀璋醒后不愿走，宿醉剧痛的脑子里竟然还记得要学床上|功夫讨许嗣音欢心，虽然说得隐晦，还是把墨文吓得不轻。
　　许嗣音气得直笑，看着他低落的模样又骂不出什么狠话来，半晌道：“是昨晚的巴掌打得不够痛是么？”
　　“是。”
　　他耍起无赖来竟然如此无赖，倒让她说不出什么话反驳。
　　“若是挨几巴掌你就不走，你想打一辈子也可以。”
　　“……你非要这样？”
　　他答非所问：“我不要合离。”
　　合离二字一出口，他又红了眼。
　　这些日子似乎是哭得太多了些，都不像他了。许晟明明说他最是铮铮铁骨，打断腿也不掉一滴泪的。
　　他怕是真的病了。
　　“闻怀璋，我们做笔交易吧。”
　　闻怀璋一脸疑虑地看向她，“什么交易？”
　　“你可以留下，在这里我可以满足你所有要求，但今年过后，你我再无瓜葛。”她看向一旁看戏的清风，“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二月初八了。”
　　闻怀璋抿紧了唇不说话，泪珠一颗颗往下掉，良久才道：“不要……”
　　许嗣音狠心道：“那你就立刻回去收拾东西滚回侯府，别想着在府里等我，只要你在府里一天，我绝不回去。还有，你我合离之事许晟已经在礼部登记造册，板上钉钉，改不了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僵了僵，声线颤抖，“为什么……你说你只爱我，让我信你……我信你了……可你又说骗我……你究竟让我……怎么办呢？”
　　许嗣音不耐烦道：“你就说答不答应，别说那些没用的。”
　　他看着她，流着泪笑出来，“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