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不往》江南轻筝

20、第 20 章 他徒劳地挺

　　人贩交由柳寻冬审问，县令被许嗣音恩威并施拖去一块得罪人，闻怀璋身子不便被迫留守高地，各级官员各司其职，想着早些熬过去早些解脱，大水却迟迟不退，愁得人心力交瘁。
　　孕中多思，眼看着百姓受苦却无能为力，又整日奔波劳碌，晚间回到县衙闻怀璋便觉得不太对劲，腰酸得厉害，肚子里也闷闷地痛个不住，刚迈进房门，腹底急窜过一阵剧痛，痛得他差点跪倒在地，急忙扶住了门框，眼前一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怀璋，你怎么了？”声音听着很是焦急，闻怀璋托着沉坠的肚腹咬牙忍过又一阵抽痛，眼前渐渐明晰，才摇了摇头，“没事，肚子不太舒服，你给我揉揉吧。”
　　许嗣音却大惊，“你流血了！”话毕横抱起痛得拧眉不语的人往床上一放，转身就跑去喊太医。
　　老太医摸着一撮小胡子直摇头，“过度操劳，身虚体乏，胎息紊乱，有早产之兆。闻大人你不能再奔波了，要卧床静养，否则会有危险。”
　　他攥着被角痛得冷汗淋漓，还惦记着高地上那上千无家可归的灾民，“可……他们不能等……我不能不管他们……”
　　许嗣音擦去他满头的汗，着急地劝：“我替你管，你好好躺着，我和柳大人会安排妥当的，不要担心。”
　　闻怀璋睁着湿漉漉的眼看她，不发一言，就气得她皱了眉。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你再这么不懂事，我就真不管你了！”
　　闻怀璋顿时红了眼眶，五指委屈地蜷了蜷，躲开了她伸过来示好的手。
　　“别闹了，让太医看笑话。事急从权，等这边的事结束，我再也不见他了，这总该行了？”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的确十分无理取闹，闻怀璋试探着主动捏住了她的指尖，“那……倒也不必。辛苦你了。”
　　闻怀璋病倒后，剩下的人忙得像急于搬家的蚂蚁，一整天几乎没什么停脚的时候，连小芙和老太医都被派去监督官兵放粥，替生病的百姓治疗。一个个回到县衙倒头就睡，一整天也未必见得到人。
　　墨文留在县衙照顾闻怀璋，好几天见不到小芙急得满腹牢骚，闻怀璋便呵斥他不识大体，眼一闭却又生出和他一样的情绪。
　　他也已经很久没见过许嗣音了。她总是早出晚归，偏他乏得厉害，每天醒来时她已经出了门，每晚熬不住睡过去时她还没有回来。他知道在他睡着时她会拥抱他，会亲吻他，会搂着他入睡，可那时意识模糊，和做梦没什么区别，抚/慰不了他寂寞的身心。
　　他想清醒地抱着她，清醒地吻她，清醒地告诉她有多么想她。
　　“回来叫醒我。”抵不过抑制不住的思念，十天后闻怀璋写下一张纸条握在手里，靠坐着睡过去时还在想，终于可以见到她了。
　　许嗣音累了一天回到屋里，长长叹了口气，就见闻怀璋支着额头靠在床头，另一只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字条，很宝贝的样子。
　　抽走一看，是要她叫醒他。
　　可他睡得很熟，太医也没有松口允许他劳心劳力，犹豫再三，她还是轻轻抱他躺下，吹了蜡烛将人搂进怀里，哄了哄在肚子里小动静玩闹的孩子，闭上眼准备休息。
　　片刻后又叹了口气，摇了摇怀里人的肩膀，轻声叫醒了他。
　　要是明天起来发现没有叫醒他，指不定又要闹什么情绪。他们也的确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哪怕是吵架，也该说几句了。
　　“嗣音？你回来了？”闻怀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哼哼着把她按进怀里，好一会儿才像回过神似的，在黑夜里倏地睁开了眼，手指一路摸索上她的脸颊，又惊又喜，“嗣音，真的是你？”
　　许嗣音好笑地掐了他一把，“睡糊涂了吧你？”
　　“我想你，很想你，梦里都是你，所以……”他竟然哽咽了，“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许嗣音往他怀里钻了钻，搂住越发膨隆的腰身，像只撒娇的小猫，“我也是，你先说。”
　　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来了。心里只有反复回荡的几个词，想你，很想你，想见你。可这些话未免太儿女情长，说多了他自己都觉得丢人，想了想还是问：“灾情怎么样了？”
　　“大水退了，我和柳大人正带着官兵挖渠，也发动了灾民里的壮丁。青羊南面有个大湖，容水能力很强，但这些年被填了种地，一年年缩小。我们商量了一下，想把它再挖回来，现在挖的沟渠就通到湖里，青羊的泄洪能力能增强不少。还要修堤，挖更多泄洪渠，通往其他能容水的江河大湖。不过这些事得要几年才能完成，我们就勾个轮廓，其他的让县令去做就好。现在主要是帮着灾民建房子，供给粮食。你也快要生了，我们得尽快回家去，皇兄已经上书陛下换人来接班，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到。你就安安心心养着，其他事都不用操心。”
　　她做事如此干脆利落，让他心里更难受起来。都怪这副没用的身体，害他只能躺在床上当逃兵，不能再为百姓做些什么，还要她堂堂公主替他忙前忙后，累得凝脂般的肌肤都粗糙了。
　　他真是没用。
　　“别胡思乱想，你给我讲个故事，我们睡吧。”
　　*
　　第二日闻怀璋醒时，许嗣音又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说是今天要去查看大湖的进度，会晚些回来，让他不要等她。
　　他自然是要等的，等着等着，却等来一位慌乱的小官兵，哭喊着说许嗣音和柳寻冬在路过一处山道时不慎遇上落石，双双被砸到山下去了，现在下落不明。
　　闻怀璋眼前一黑，心像被撕了道口子，撑着身子就要下床去找。
　　墨文拦住他急道：“公子！你不能去！县令大人会找人的，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闻怀璋一把推开他，眼睛都红了，“我就是死了也要去！让开！”
　　墨文没有办法，只能搀着他上了马车，一路替他擦拭越滚越大的汗珠。公子这是急坏了，肚子翻江倒海地动，刚养好的身子又要折损，他看着都心疼。
　　“呃……到了吗……”马车慢慢停下，闻怀璋托着肚子走出车外，却不见所谓的落石，只有十多个怒目圆瞪的胖男人，恶狠狠地盯着他。
　　回头看赶车的小兵，相貌猥琐，哪有一点官兵的模样。
　　“你们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他护着肚子后退一步，墨文警惕地站在了他身前，替他挡去直接的危险。
　　领头那人咧开一嘴金牙，冷哼一声，“闻大人？看着白白净净的，怎么就生了副黑心肠？”
　　闻怀璋不解，皱眉道：“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装傻？”那人凶恶起来，“是不是你指使那臭女人抢我们的粮食，霸占我们的私产，去给那些臭要饭的吃住？那些臭要饭的死了就死了，我们的房子干干净净，被他们一糟蹋都成什么样了！还能住人吗？”
　　闻怀璋算是听明白了，许嗣音以他的名义向富人征粮，还征用了他们的房子给灾民遮风挡雨，这群阔老爷这是找他算账来了。
　　“你们富甲一方，自然该捐钱捐物回报地方。青羊受灾，同为青羊百姓，帮助穷苦人民渡过难关，不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么？”
　　“我呸！”有人啐了一声，“那是他们该死！你少废话，要么还钱，要么拿你小娘子来抵，你选一个吧。”
　　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闻怀璋，他放下手冷笑一声，罕见露出愤怒鄙夷的神色，“你们也配？”
　　十几个家丁打扮的人一下子涌了出来，将闻怀璋和墨文团团围住，个个手握长棍，看来是要动手。
　　墨文急道：“公子，你别冲动，你现在……”
　　“墨文，你就说打还是不打。”
　　“打。”
　　没料到看似弱不禁风的钦差大人武功了得，没多久就把带来的家丁打得躺在地上嗷嗷直叫，老爷们纷纷吓白了脸，正要求饶，忽然见他蹙了蹙眉，腿间滑下一道血色。
　　“好哇！是不是动了胎气要生了？小的们，给我上，活捉这贪官，去那小娘们跟前换钱！”
　　墨文双拳不敌众手，又要分心护着勉强才能站直的闻怀璋，很快被打得鼻青脸肿，毫无还手之力。敌人最后一棍落在闻怀璋后腰，他一个踉跄跌出去，直直跪在了泥泞里，更多血色汹涌而出，顺着裤腿渗入黄土。
　　“公子！”墨文嘶声扑过去护住他，却没有等来预料之中的棍棒加身。有人捆了他们的双手，提着领子丢进马车，马鞭一扬，碌碌前行。
　　“公子，你没事吧？”
　　闻怀璋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强忍疼痛摇了摇头，忍不住将腿分开了一些。孩子在往下冲，顶住了他的胯骨，让他坐不住。腹中疼痛也不似往常，一阵一阵的，越来越强，肚腹发紧发硬，怕是真的要生了。
　　可他双手被缚，无法安抚受惊的孩子，马车空间狭小，也无法更大地分开双腿，给他留出大些的空间，只能强忍着生产的欲望，盼望着早些找到许嗣音。
　　驾车的马夫不管车里坐着的是个即将生产的孕夫，将车赶得飞快，土坑石块直接压过去，一路震动颠簸，颠得闻怀璋脸色愈发惨白，终于忍不住泄出一丝呻/吟。
　　“呃……”
　　墨文气得冲外头大喊：“你慢点！我家公子不舒服！”
　　外头那人嘻嘻地笑：“他要是舒服了，我就要不舒服，所以还是你们不舒服吧。”说罢又一抽马臀，又带起一阵震碎脏腑的颠簸。
　　马车在凹凸不平的路上跑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一处平缓的坡地上停下。阔老爷们去和许嗣音交涉以钱换人，马夫便坐在车头和别人吹牛，丝毫不顾车里越发浓重的血腥气。
　　“公子，你怎么样？”墨文哭得脸都花了，眼看着这一路主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越来越急促，痛得狠了指甲都掐进掌心抠出血肉，下唇更是糊满了层层叠叠的血迹，他都担心他会不会痛昏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我……没事……你别……别怕……唔——”他徒劳地挺了挺身子，又精疲力竭地倒在了墨文身上，终于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