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不往》江南轻筝

19、第 19 章 “诸位，记

　　一行人到达青羊第十天，原定很快接续上的第二批粮草迟迟不见踪影，梁侯连发几道奏折加急送往京城，却全部石沉大海。又两天，姗姗来迟的粮草终于到达青羊，却只有原定计划的三成，不够全部灾民喝十天清粥。
　　不必多说，层层护送，层层盘剥，大概在那些蛀虫眼里，留下三成已经足以让灾民感恩戴德。
　　梁侯怒火中烧，但事已至此，再请朝廷拨粮又要费好大一番功夫，只能两头兼顾，一边请朝廷再发赈灾粮，一边自己寻求帮助。
　　青阳县令算不得什么清廉正直的好官，接到梁侯让他去富户家里抽调粮食的任务后一直推三阻四畏葸不前，最后被鞭子抽了一顿，才苦着脸登上豪绅家门。
　　最后自然是一无所获。
　　唯一的收获来自沙桥。
　　沙桥毕竟是闻家祖基，顾柳清亲自领着沙桥县令和闻家一群小辈敲开一户户富豪的家门，或多或少总算筹了些粮，但对于数以千计的灾民来说，这么点东西还是杯水车薪。
　　一边灾情正严重，朝廷上的明争暗斗又如期而至。一封封弹劾的奏章上呈天子，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梁侯为官不仁，夸大灾情，骗取赈灾粮中饱私囊，该当罢黜，勒令立刻回京。
　　皇帝起先不予理会，奏请的人多了，心思也动摇了，竟真的一封诏书去了青羊，把腿都没好利索的梁侯逼回了京城，把赈灾的任务压到了身怀重孕的闻怀璋身上。
　　一辈子心高气傲只为顾柳清折过腰的梁侯气得在回京路上就病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拖着病体进宫面圣，在御书房不顾君臣之礼把皇帝骂得面色铁青。
　　结果依然没有改变君王的主意，闻怀璋依然无法离开青羊，他们夫妇二人也不许离开京城半步。
　　调令下达的第一时间许晟就秘密给许嗣音去了一封信，看得她眉头直皱，寥寥几字回信之后又马不停蹄赶往高地。
　　且不说人性本恶故意为难大着肚子的闻怀璋，灾民中有多少渣滓的眼线都不好说。她不能明着帮他，就只能在暗地里为他分担一些了。
　　这几天扮成从别处逃难来的灾民混迹在人群里，她得到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也看出了很多“忍辱负重”给上位者传递消息的眼线，只等他们忍耐不住发起暴动，就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
　　闻怀璋这几天都很辛苦，挺着肚子到处奔波，即使有柳寻冬从旁协助，他也依然力不从心。听墨文说他最近走路腿都发抖，有时站着站着就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几乎栽倒。
　　为了照顾他，她特地把小芙也支去他身边伺候，但每天回到县衙，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晚上睡觉被抽筋痛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把名单和计划告诉累得几乎说不出话的人时，他反应了好久才惊异地睁开了眼睛。
　　“嗣音，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娇纵的小公主……真没想到你能吃这份苦……是我对不住你……”
　　许嗣音擦干他浮肿的双脚，搁到床上每日一按，不甚在意道：“跟你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以前的日子可比现在苦多了。”
　　“以前……”他从没有听她具体说过以前。
　　“以前啊……”她唇角带着笑意，似乎是温柔，更像是凉薄，缓缓说了下去。
　　“其实我是骗你的，陛下根本不爱我娘，他只是利用她，利用完了就把我们母女俩弃如敝履，自己回了京城。那时候我娘生下我不久，身子也不好，怀着一腔愤恨带我离开了伤心地，最后在青羊定居。
　　我和娘在青羊住了六年，直到她死，也没有原谅那个狗男人。
　　我娘长得美，原本武艺高强，但生下我之后没有好好修养，落下了病，只能做些细碎的活养活我，还会被一些无赖流氓欺负。
　　虽然那时候日子拮据又狼狈，但我好歹还有娘，可是她最后病死了，我就没有娘了……”
　　闻怀璋掩住她的口，怜惜道：“别说了。”
　　许嗣音摇摇头，“你让我说好不好？我想告诉你。”
　　闻怀璋便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背，沉默而坚定。
　　“我娘死后，我就跟着我娘的老朋友生活。他是个乞丐，一个糟老头，他对我很好，有一口吃的就给我大半口，过年过节有钱人家施舍好饭好菜，他就拼命去抢，为了给我争一口肉，常常被别的乞丐打得头破血流……我和他住在破庙里，可是一到冬天就好冷，我抱着他睡还是发抖。”她抹了把泪水，却有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索性不再去擦，任凭它们打湿闻怀璋的衣襟，“七岁那年冬天，天气出奇的冷，有一天早上我从他怀里醒过来，发现他已经冷了，硬了，僵了，他被活活冻死了……我好害怕，我又变成了一个人……我慌慌张张地从他怀里爬出来，去找一直保护我的柳寻冬——那时他还叫小黑，也是个乞丐。是不是挺好笑的？小黑，狗一样的名字，活得连狗都不如……
　　他陪我一起跪在街头乞讨，讨了几个铜板，买了一床草席，把爷爷裹了埋进乱葬岗去。冬天的泥地冻得好硬，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挖出一个深坑，埋完爷爷已经过了三天。好在那时候天气冷，他的尸体没有化冻，也没有发臭……
　　再后来我就和小黑一起挣扎着活下去，我们为了一根鸡骨头和别人打架，为了一片烂菜叶东躲西藏。我生日那天，他偷了一个包子送给我，结果被打瘸了腿。他肿着半张脸含糊不清地说，今后他一定混出个名堂来，然后娶我过门。
　　可是八岁那年夏天，陛下不知怎么又想起还有个流落民间的女儿，找遍全国把我带回了皇宫，我和小黑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他说他后来被青羊最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柳先生看中，收为义子，自取名字柳寻冬，发奋读书，誓要来京城找我。”
　　闻怀璋哑声问：“你说你和柳大人是过命的交情，是这个意思？”
　　许嗣音点了点头，“我娘的命，爷爷的命，我的命，他的命。”
　　闻怀璋说不出话来。他又想起她看似好笑的睡姿，总是缩在床角，把自己圈得紧紧的，想必也是小时候留下的习惯。
　　他的心好疼。
　　“你不知道，我见到皇帝的第一眼，我就告诉自己，他是我的杀母仇人，我一定要活下去，亲眼看着他死，不能和我娘一样，被他戏弄至死。”
　　尽管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忠君爱国的闻怀璋竟也没有阻止她说下去。
　　“我装作嚣张跋扈，装作恃宠而骄，装作被突如其来的财富和地位冲昏了头，我做最无法无天的小公主，就是为了让他不怀疑我，不戒备我。我想长长久久地活着，把我娘的命也活够。”
　　闻怀璋怜惜地蹭了蹭她的发顶，音色有些打颤：“会的，我陪你长长久久地活着，今后再也不过那么辛苦的日子了。今后我和爹娘保护你，心疼你，等他出来了……”他轻捂自己的肚子，勉强扯了扯嘴角，“要是个女儿，我就宠着你们两个，要是个儿子，我们两个宠着你，好不好？”
　　许嗣音抽了抽鼻子，破涕而笑，没骨头似的贴着他滑下去，枕着他又软又高的肚子瓮声瓮气道：“你说话算话。我还要你赚好多好多钱，都给我花，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不许嫌我。”
　　闻怀璋跟着她笑，“好。”
　　“你是不是很累了？我们睡吧，明天你还要干活呢。”
　　“好。”
　　*
　　第二天的清粥少了许多米，闻怀璋歉疚地解释，实在是赈灾粮供应不足，还请父老乡亲再忍耐忍耐，他一定加快筹粮。灾民中有人红着眼眶刮干净最后一粒米，有人省下大半碗给怀里饿得骨瘦如柴的孩子，也有人怒而砸碗，指着闻怀璋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他一定是贪了赈灾粮，是要他们都去死。
　　闻怀璋急切地解释，他们却越来越咄咄逼人，步步紧逼，最后几乎贴住了他高挺的肚腹。生在遍地官员的京城，见惯了勾心斗角，却没见过这样直白暴力这样的场面，他护着前腹扶着后腰步步后退，生怕他们真丧心病狂伤害肚子里的孩子，一边仍无力地解释，脸色愈发苍白。
　　忽的退进一个柔软的怀抱，一只手坚定地撑住了酸痛欲折的腰背，手臂一绕，托住了沉重坠胀的腹底。
　　“嗣音？”
　　许嗣音将他往怀里带了带，面带笑意，“我来看戏了。”
　　闻怀璋十分顺从地倚进她怀里，也笑，“不是说不来吗？”
　　“后来我一想，我的孩子没见过这场面，要是吓坏了折腾他爹，你岂不是要受苦？”她看向面前凶神恶煞的五六个人，将闻怀璋往身后一藏，转瞬间变做了地痞无赖，“你们刚刚说什么？闻大人贪污赈灾粮？他要你们去死？”
　　那些人齐声道：“没错！他就是贪官！该不得好死！”
　　许嗣音点头，“他是贪官，那你们是什么？灾民？我看不像。你们是宰民吧？宰客的宰。”
　　五六个人顿时怒起，抡起胳膊就要挥向嘴没把门的小女子，“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血口喷人！”
　　许嗣音迎面握住挥来的拳头，依然痞痞地笑，“我可没有血口喷人啊……看看你们身后，真正的灾民是什么样子。他们可不会倒掉米粥，更没有你们这么生猛有力，你这一拳下来，一顿能吃三碗饭吧？这衣服，是什么上好质地的布料做的？忍心拿刀划了？为了给主子卖命，来过这么苦巴巴的日子，何苦呢？”
　　歹人脸上表情顿时精彩纷呈，恐惧、惊疑、狠厉，最后都化作脚底的油，转身往灾民堆里跑去。
　　“诸位，记住脸了吗？给我拿下。”
　　官兵听令而动，不多时就将拼命往外逃的假灾民都压在了地上，捆了绳子押往大牢。
　　面对惊疑不定的诸多真正受苦受难的灾民，闻怀璋歉然解释一番，并保证从下一餐起恢复多米原状，让大家不用太过担心。
　　见被安抚下的灾民并没有群情激奋地找闻怀璋的麻烦，许嗣音抽身去筹措所剩不多的粮食。这场戏半真半假，赈灾粮所剩不多的确是实情，按照闻怀璋绵羊一样的性子，让他去做这个恶人不如要了他的命，只能由她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去做这件得罪人的事情。
　　只不过为了安全起见，用的是他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