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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公主,你 ...

  •   梁侯夫妇既然没有性命之忧,除了被抓来的老太医,其余人神色都松缓不少,马车也溜达似的慢慢地往目的地走。
      只是太医实在不年轻了,身子骨禁不起折腾,某天按例给闻怀璋诊完脉,哭丧着脸求许嗣音道:“六公主,驸马已经无碍了,胎息稳健得很,就是现在去舞刀弄枪也不见得有什么事了。我们走快点吧,微臣实在受不了啦!”
      他一个人赶那辆破马车,也没个人和他说说话,这路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老头头上原本五分的白发又多了一些,变成了五分五,每天都唉声叹气的,快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看他实在可怜,许嗣音大发善心,终于舍得加速,紧赶慢赶在两天后进了青羊,在正午时分站在了府衙门前。
      老太医热泪盈眶,丢了马鞭滚下马车,可怜地讨了碗井水喝,顿时两眼放光,精神矍铄。
      “公主!”府衙里匆匆跑出个人来,黑瘦黑瘦的,她差点没认出来。
      是柳寻冬。
      “你……你怎么这样了?”
      柳寻冬直摇头,拉着她就往里走,“怪我怪我,应该去接你的,可这里实在抽不出人,让你受苦了。快进去喝口水,我让厨子给你做点你爱吃的……”
      “咳……”闻怀璋站在原地,抵唇轻咳了一声,许嗣音就像被火舌舔了似的抽出了手,一脸讨好的笑容。
      “他习惯了……”她看着他伸在空中堂而皇之示意她牵的手,毫不犹疑就拉了上去,“走走走,我扶着你走。当心看路,有台阶,抬脚……”
      柳寻冬气得本就黢黑的脸更黑了,明明白白翻了个白眼,默默跟在了二人身后。
      无论如何不服气,能让她安度余生的的确也就那么几个人,而那几个人里并没有他。
      梁侯摔断了腿,还躺在床上不能走动,顾柳清毫发无伤,冷着脸替千里迢迢赶来的儿媳倒茶,顺便给儿子训话。
      “你真是疯了,怀着孩子还瞎跑什么?你爹是断了腿,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安安心心留在家里养胎不好吗?非要我们担心。你说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你要我们怎么办?快回去,这里有柳大人帮忙,用不着你。”
      闻怀璋乖巧地挨训,一句话也不敢吭。但房里三个人都知道,他看似乖巧,实则毫无悔意,下次还敢。
      想到自己儿子的德行,顾柳清又觉得没意思,看了看这里简陋的布置,还是担心他会吃不好睡不好,到时候又要心疼,又拧着眉把他往外赶,“你快去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休息,看这天还要下雨,这县衙可四处漏水,别再着凉了,再麻烦人家公主。”
      见父母没什么大事,他也实在有点疲惫,便拉着许嗣音告辞离去。刚出屋门,他只看了她一眼,她就十分识趣地攀上了他的胳膊,“知道了,我们就住这里。你等着,我去找柳寻冬修屋顶。”
      “我和你一起修。”
      许嗣音禁不住颤抖了一下,苦着脸求:“你不想想自己也想想孩子吧,万一摔一跤你让我怎么办呐?”
      闻怀璋拍了拍挺翘的肚子,眉飞色舞,“无妨,他好着呢。”
      *
      顾柳清和柳寻冬谈完公事路过一处小院,听见里面嘻嘻哈哈传出逗笑声,脚步一转探头进去,差点气得原地昏厥。
      闻怀璋托着肚子蹲在屋顶上,手里握着把铁锤,正噔噔噔地钉着什么。一旁许嗣音一手抱木板一手扶着人,一脸崇拜的笑容。
      顾柳清喘着大气站在下面,怒目瞪着屋顶上的两个人,怕吓着他们又不敢大吼大骂,就这么两眼冒火仰头盯着。
      被人看着总归不舒服,许嗣音率先发现了她,细细弱弱喊了声“娘”,往闻怀璋身后躲了躲。
      闻怀璋扶着许嗣音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心虚道:“娘,和嗣音没关系……”
      “你给我蹲下!”她终于吼出来,闻怀璋就和犯人一样颤巍巍地又蹲下了。
      “胆子大了!大着肚子都敢上房揭瓦了!给我下来!我今天不打得你长记性我就不是你娘!”
      这河东狮吼的女人,和几个月前素手折枝清冷淡漠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可不知怎么,闻怀璋却找不出半点违和,面对她依然一声不敢吭。
      “是……”
      他抱着许嗣音轻轻往下一跳,顾柳清心口都吓痛了,伸手要去接,他却率先落了地,稳当得一点也不似个怀胎七月的孕夫。
      果然是身手过人,怪不得敢上房揭瓦。
      闻怀璋被母亲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听话地坐在凳子上仰头看两个女人敲敲打打修缮屋顶。以前不了解母亲,现在越来越觉得母亲和许嗣音很像,一样的风风火火,一样的不拘泥世俗。
      母亲年轻时是个怎样的人呢?一定是位奇女子,才会让父亲这么多年都钟情于她。
      额头忽然一凉,有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裳。
      顾柳清抹了把汗,纵身一跃落在地上,留许嗣音一个人在屋顶急得要哭。
      “娘,我怎么办呐?”
      “公主,你别装了,你功夫好着呢。”
      许嗣音一愣,挠了挠脸,嘻嘻笑起来,往下一蹦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地上。
      “被你发现了。”
      顾柳清翻了个白眼,“你当我这么多年功夫是白学的?要不是看出了你的小心思……”她突然住了口,不自然地指着修好的房屋催促,“快进去吧,别淋坏了。好好歇歇,晚饭叫你们。”
      *
      所谓晚饭,只是一些耐储存的素食和一碗粗饭,最新鲜的是一碗野菜汤,汤里漂着两片薄薄的肥肉。
      闻怀璋从小锦衣玉食,虽然料想过灾区艰苦,一路上也见到了许多倒塌的房屋和流离失所的百姓,但也没想到会这么艰苦,看着饭桌上粗糙得过分的饭菜,他顿时一点食欲都没有了,甚至有点想吐。
      “吃不惯就回去吧。”顾柳清一点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干菜下了饭,有些讥诮,又有些幸灾乐祸,“你从小没受过什么苦,这回算是长长见识,省得今后纸上谈兵。”
      “娘!你就别刺他了,你看他,脸都白了。”许嗣音拍了拍闻怀璋的背,又摸了摸有点躁动的肚子,试探着商量,“要不我们回去吧?这里受了灾,肯定没有什么好吃的。我们马车上的干粮还够回一趟……”
      “不回去。”闻怀璋视死如归地咽下一口干菜,眼里跳动着倔强的光,“嗣音千金之躯都能受苦,我没有那么娇气。我和爹娘一起回去。”
      顾柳清挑了挑眉,眼里是惊喜和欣赏,满脸写着“不愧是我儿子”六个大字,继续就菜吃饭。
      饭桌上寂静无声总让人尴尬,许嗣音没话找话,问起这次灾情。
      青羊是受灾最重的县,临近三四个县也涝了,但没有这么厉害。青羊的房屋被水泡了大半,有些不结实的还被洪水冲走了,百姓没了房子只能躲在庙里,庙里躲不下就缩在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山洞里,有孩子找不到爹娘,坐在屋顶哭了好几天,还是县衙的官兵救下来的。现在大部分灾民都被安置在高地上临时搭建的小木屋里,第一批救灾粮草已经分发过半,也不知道第二批什么时候能到。今年的收成是别想了,大雨不停,洪水不退,人和天的抗衡也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天灾过后很可能有瘟疫,如果真到那个时候,怀璋你不想走也得走,听见没有?”顾柳清又冷下脸,盯着一言不发的闻怀璋,语气里满是警告的意味。
      闻怀璋扒了口饭,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施粥,不顾父母反对,闻怀璋撑着一根树枝被墨文扶着爬上了高地,见到了失去家园的灾民。
      那些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神情悲戚又茫然的灾民让他震惊悲痛得几乎站不住。他读过那么多圣贤书,自以为满腹经纶,才华斐然,可放到实实在在受苦受难的百姓面前,却觉得如此空洞无物。在脑海里翻阅那些出口成诵的文章,隐隐有什么在胸膛激荡,却捉摸不透,他胸闷气短,茫然四顾,看到了自己颤抖的指尖。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温暖而柔软。隔着氤氲的雾气侧头看去,母亲眉眼温软,正坚定地看着他。
      “怀璋,为官,就是为百姓谋福祉,为国家护安定。你要记得。”
      “娘……”
      “别哭,我们是他们的希望,不要让他们更害怕了。擦擦你的眼泪,我只允许你软弱这一次。”
      闻怀璋重重点头,站到一旁看柳寻冬和母亲为可怜的灾民舀起稀薄的米粥。
      一碗粥里只有不到三成米,他们却喝得感激涕零。
      人群中恍惚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只一瞬又不见了。闻怀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揉揉眼睛,的确没有看见,便也没有再在意。
      回到县衙时,口口声声嫌弃外面脏乱的许嗣音连带着小芙都不见了,柳寻冬也没有一起回来,他奇怪地问一直不敢松开他手的墨文:“小芙说要去哪里了吗?”
      墨文摇摇头,“她们女孩子家家的,许是去玩了吧。公子,你快回去吧,你脸色不好,仔细身子。”
      他乏力地呼出一口气,一手捧着沉甸甸的肚子,一手抵住酸痛得几乎要折断的腰,步伐摇晃地往屋里走。
      一沾床铺,就睡着了。
      被抽筋痛醒时,天色清朗,阳光正好,许嗣音坐在床边,正色/眯/眯地盯着他。
      “嘶——”
      “怎么了?”一脸痴相一下子就消失了,转而担心地蹙起了眉,“腿怎么了?伤着了?”
      “抽筋,疼……”
      许嗣音神色舒缓下来,嘟嘟囔囔的,“让你别去别去,你就非要去。这么沉的身子了,爬那么高的坡,能不累着吗?”嘴上嫌弃得要命,手却很诚实地轻柔地在他腿上揉按。
      “嗣音,你去哪里了?我回来不见你。”
      她手上不停,“我和小芙去了我娘的墓地。很久没回来了,想去看看她。我想着山路不好走,你又去高地了,来回奔波怕你和孩子出事,就没告诉你。”替他拨了拨凌乱的碎发,低头又吻上温暖的肚腹,她期盼地笑起来,“等我们都安定下来,你就陪我去看看她,带上我们的宝贝,让她也见见外孙。”
      他也软软地笑,“好,听你的。”
      “对了,我在路上遇见了柳寻冬,就和他一起去了,你不会生气吧?”她翘起脑袋,又被闻怀璋按回去贴住肚子,他的声音伴着腹部轻微的震动直接冲入耳膜,有一种异样的暖融,“去都去了,我还能怎么样?但今后必须告诉我,否则我就生气了。”
      许嗣音低低地笑,手指在他腹底上画圈,“记住啦,驸马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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