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梁侯府,应 ...
-
闻怀璋的肚子已经开始发硬发紧,宫缩时无意识地呻吟用力,在她怀里不停地痛苦挣扎。许嗣音提着一颗心等太医诊完脉,就怕他说恐怕等不及,要就地生产。太医要说话时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跳似乎也短暂停了一下,就听老头说虽然情况凶险,但及时停了车改变了体/位,出血得已很好地控制,大人孩子都没有太大危险。
许嗣音松了口气,小心地把闻怀璋放在新赶来的宽敞马车里,驱逐了所有闲杂人等,独自坐在硬邦邦的车板上等着人醒。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肚子依然有轻微的收缩,服下安胎药后胎动不再过分剧烈,好歹能好好睡一觉了。
轻抚他憔悴的眉眼,她心疼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知道他倔强要强,不肯受半点屈辱,可也没想到会刚烈成这样,只不过让他等一等,就怒而离家,孤身上路,也不想想她会不会担心着急。
恐怕在他心里,是半点也不信她说的只喜欢他一个这句话的。亏她说得如此真心,还不如对牛弹琴。
不过也不能全怪他,她一直自私地藏着掖着,他不生出怀疑,全然信任,也就不是被冷落三年的便宜驸马了。
更何况这次面对的是齐枫,他有多介怀,她很清楚。
闻怀璋苏醒时已是第二天清晨。夏天天亮得早,一睁眼就看到了熹微晨光里缩在马车地板上的许嗣音。他怔了怔,以为自己大梦未醒,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察觉到腹中一阵阵轻微的抽痛,才知道这不是梦,她真的回到了他身边。
可是怎么会……
“怀璋!”许嗣音突然惊醒,猛地坐了起来,眼神迷茫地盯了会儿睁着眼的闻怀璋,忽而微微睁大了眼,迫不及待扑到他身前又摸脸又摸肚子,一迭声地问:“还好吗?肚子还疼不疼?哪里难受?”
闻怀璋深深吸了口气,隐忍着复杂的情绪不答反问:“你来干什么?抓我回去吗?”说着掀了被子就要起身,又被许嗣音蛮横地按了回去。
“你还不能动,别动。”许嗣音又把被子盖回他身上,张开双臂把他搂进怀里,“先别挣开我,让我抱抱你。”
闻怀璋真的不再动,只是浑身紧绷,每一根头发都显出抗拒。
“我知道你生气,可你就算再生气,怎么能离家出走?还走这么远?你不知道我会多担心吗?”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把我们的女儿弄丢了……吓死我了……”
“是我不好,什么都不告诉你……这次我真的什么都告诉你,你别走了好不好?我不要和离,和离书我已经烧了……齐枫……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去接你,只是一直在和许晟忙青羊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爹娘的事……”
闻怀璋呼吸猛的一窒,抓住她后背的衣裳嘶声问:“他们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瞒着我?呃……他们……”
“别急,你别急……”许嗣音轻抚他的后背,声音更加温柔怜惜,“他们在沙桥遇上了山石滑坡,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但我已经让柳寻冬去找了,陛下也派了亲兵,现在已经有眉目了,你不要太担心。柳寻冬说那一带常有滑坡,但附近村寨很多,一旦发生灾祸大家都会一起救灾的,爹娘一定会没事的。”
闻怀璋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忽然疲惫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公主,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听得出他很累,许嗣音摇摇头更紧地搂住了他,“不回去。我和你一起去找爹娘。我知道就算把你绑回去,你也不能安心修养的。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再拼命赶路了。你该不会想让爹娘反过来担心你吧?”
闻怀璋沉默片刻,轻轻推开了她。
“为什么来找我?”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许嗣音愣了愣,他又自顾自说了下去,“是因为孩子吗?因为这个用下作手段得来的孩子?你也是这么想的是么?是我联合了太子殿下欺骗你,破坏你和齐枫的婚姻?你是不是很恨我?如果没有这个孩子……”
他骨子里还是不自信,一不自信就胡言乱语,说一些伤人伤己的胡话。许嗣音实在忍无可忍,按住他的肩扑上去用力贴住了他苍白的双唇,防止他再说什么自暴自弃的话来。
闻怀璋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大了眼睛,长睫颤动,继而眼角发红,一颗泪珠酝酿许久,无声滑落下去。
他终于伸手攀住了她的后背,泄露出一声低弱的抽泣。
*
马车继续前行,走得不快,力求稳当。可即使是官道也难免偶有颠簸,越往南道路越是泥泞。路遇一小段颠簸,许嗣音就把闻怀璋抱在腿上,和他一起抱着肚子忍过去;遇到实在难走的路,就抱着他下车,一步一脚印地走过去。
闻怀璋从小习武,许嗣音的身手在他有意试探下根本瞒不住,知道后更是大为惊异。
她会武功,而且不弱,根本不是当初在侯府表现的那样,连剑都拖不动。
他红着耳尖缩在许嗣音怀里,一手搂着她的脖子一手护着胎息逐渐稳健的肚子,又有些生气,“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许嗣音绕过一个大水坑,低头看着他笑:“很多很多,想知道吗?求我啊。”
他就闭上眼不问了。
“想来和齐枫也有不少事瞒着我,罢了,等到了青羊,你回去找他吧。”
许嗣音急了,用力晃他,“你又来!”
“嘶——你别吵醒它!好不容易不闹了。”
她急忙停了手,声音都轻了一半,“你先告诉我齐枫找你说了什么,才让你吓得家也不要了。”
闻怀璋白她一眼,“我不是吓的,我还不是为了成全你们。”
“谁稀罕你的成全。”走过最后一段湿滑的路,她又抱着他上了马车坐好。车上铺了厚厚的毯子,以免震动吓着肚子里的孩子。闻怀璋扯了一角薄被盖住越发圆隆的胎腹,懒懒靠在许嗣音怀里轻哼:“谁让你们都瞒着我。”
这几天赶路辛苦,梁侯夫妇生死不明又让队伍气氛压抑,许嗣音想尽办法逗他开心,他都心事重重不愿和她说话。不问过去不问将来,有伺候就无言接受,没有照料也不开口讨要,好像她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直到今日柳寻冬送来传书一封,说梁侯夫妇找到了,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受了点伤,现在青羊县衙修养,闻怀璋才像活了过来,也接受了许嗣音的关怀,和她斗了几句嘴。
他心里有气,也有芥蒂,在许嗣音软磨硬泡之下终于原模原样把齐枫的话说给她听。
许嗣音揉着他软乎乎的肚子直发笑,“我要是你,我就把他骂一顿,赶出去。”
闻怀璋阴阳怪气道:“好歹是心上人,你忍心?”
“什么心上人?我不是告诉你了,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闻怀璋显然不信,毕竟这郎才女貌的故事整个京城都有名,她实在空口无凭。
“好吧,我承认,他说的都是真的,但又都是假的。”
他又轻嗤,“什么又真又假的?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你不必为了讨好我否认过去。就算现在你依然喜欢他,我也不会说什么。”
“别,你说点什么吧好哥哥。”
“好哥哥”三个字让闻怀璋的脸顿时热得发烫,话都说不利索:“你……你……”
她趁机在他嘴上亲了一口,笑眯眯道:“想知道真相吗?说点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他别过脸不吃这套,“不想知道。”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上翘的弧。
她提起齐枫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忸怩,坦坦荡荡的,就算曾经真的深爱过,想来现在也放下了吧?或许她说的话里还是有一些能相信的东西,比如,她喜欢他。
“好吧好吧,我斗不过你。”许嗣音托了托他的肚子,把重量分担到自己腿上,揉着他僵硬的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谁让你是我的驸马呢?就允许你先听故事,再说好听的话。但赊账可只能这一次啊,以后先付钱,再收货。”
闻怀璋没忍住笑了一声,轻轻道:“嗯。”
“这件事还要从我小时候说起……”
许嗣音八岁被接回皇宫,面对一大群从没见过的兄弟姐妹继母和所谓的亲生父亲,心里生不出一丝一毫的亲近之情。她就是个吓坏的小姑娘,孤苦无依地呆在囚笼一样的宫墙里,虽然衣食无忧,仆从成群,但没有人爱跟她说话,也没有人拿她当真正的公主。她不知道什么场合该穿什么衣服,也不知道什么场合该吃什么东西,她的所有言行都和皇族格格不入,偶尔来看她的“父亲”又让她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她受尽嘲笑,受尽欺凌,又不爱哭,也不爱告状,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忍着,独来独往,等待长大。
后来她遇见了许晟。
许晟比她大五岁,一出生就是储君,宫里的礼仪烂熟如心,又敦厚和善,待她如亲妹,她很喜欢他。
为了更好地活下去,她开始缠着他,一起习武一起读书,一起研究怎么逗皇后娘娘开心,最后成功得到了皇后的庇护,被养在皇后膝下,成为了许晟名义上的亲妹妹。
可她毕竟不是皇后的孩子,又欺骗皇帝在先,一旦他发现她所谓远走高飞的母亲早已去世,一旦他降下雷霆之怒,就算他曾经对她千般疼万般爱,到时候也会化为露水被怒火蒸干。
所以她决定找一个更长远的靠山,以出卖自己的幸福为代价,找一个能保护她扛下天威的男人。
那个男人就是齐枫。
齐枫家三代为将,一代为相,是当朝皇恩最积厚的官宦世家。如果可以嫁给齐枫,就算谎言被揭穿,皇帝也会看在齐家的面子上留她一命。
从被带进宫的那天起,她就什么都不求了,只求能安安稳稳地活到终老。所以不喜欢齐枫没关系,让齐枫喜欢她就行了,让他娶她就行了。
于是就有了齐枫口中的那些故事,就有了京城津津乐道的少年爱情。但只有她和许晟知道,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喜欢过齐枫。
再后来齐枫出征,皇帝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要把她赐婚邻国。去了别国自己的命又不好保证,为了保命,她联合许晟随便找了个驸马,本打算等齐枫回来就和离继续进行计划,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阴差阳错的,她就离不开她的便宜驸马了。
“所以你家够不够厉害,能让我活命吗?”
闻怀璋以为她在说笑,可听语气又不像,不确定道:“可陛下最疼爱你,是不是你太多虑了?”
许嗣音轻嗤一声,脸上尽是嘲讽之色,“疼爱?他只是有求于我,他谁都不爱,只爱他自己。”
闻怀璋的眼睑低垂,眉心轻轻皱起,没有再说话。
“你是不是后悔了?”
“嗣音。”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叫了她,沉重,严肃。
许嗣音敛了笑,像是等着什么审判,“嗯。”
“这些事,都有谁知道?”
“我哥,柳寻冬,还有你。”
“以后不要再告诉别人,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你的确喜欢过齐枫,但是现在不喜欢他了,知道了吗?”
许嗣音咧了咧嘴,没有笑出来。
“嗯。”
闻怀璋长长吐出一口气,侧过身搂住了她的腰。他能感觉到这件事背后还有她没说的隐情,但事关重大,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让她少说为妙。她说得对,能平平安安过一生,就什么都不求了。
梁侯府,应该足够庇护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