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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闻怀璋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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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来最是好脾气的闻怀璋突然发火,齐枫始料未及,错愕一瞬后满不在乎地在客座上坐下,盯着他蠕动不止的肚子像看着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
尤其配上他越来越惨淡的脸色,真是好看极了。
“公子,你累了,我们进屋去吧。”墨文见不得主子强撑,扶着他的胳膊要将人拉起来,闻怀璋却赌气一般甩开了他的手,一双眼执拗地盯着门口。
腹中越来越痛,痛得手指控制不住轻轻颤抖,他都以为自己撑不过去,眼前光影逐渐扭曲时,门口终于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许嗣音第一眼就发现家里多了两位不速之客,扫了一眼古怪的场面便大致体会出发生了什么,大步迈入屋内惊异道:“你们怎么来了?齐枫,你不是三天后才回来吗?”
果然,她什么都知道。
齐枫一改方才倨傲的模样,急不可耐地起身拉住了她的手,笑得像条讨主人欢心的大狗,“我着急见你,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了。我为了见你跑死了两匹马,你是不是该奖励我点什么。”
许嗣音有些窘迫地挣了挣他的手,没抽走,便只能任由他拉着,眼风扫过上座的闻怀璋,心不在焉道:“好,你喜欢就好。”
闻怀璋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几分,勉强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按住腹部的五指几乎在圆隆上压出五个深坑,额头布满冷汗,眼看着就要栽在地上。
许嗣音心慌意乱,瞟了眼柳寻冬焦躁道:“你又有什么事?”
柳寻冬又恢复成刚来时的焦急模样,把她从齐枫手里强行扯出来,附耳低声说了什么。许嗣音皱眉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哥告诉我了。你先回去,我今晚来找你。”
齐枫难以置信道:“那我呢?嗣音,你不理我了?”
许嗣音一个头两个大,可齐枫又得罪不起,只能强压着破口大骂的怒火扯出个笑来,安抚道:“老地方见,我有话跟你说。”
齐枫恍然大悟,看了眼一旁抱着肚子痛得就差跪地的闻怀璋得意道:“你先去解决小闻大人的事,我等你回来。”
碍事的人相继离去,许嗣音小跑着上前拥住满身冷汗的闻怀璋,撑着他试图将人扶起,他却强忍疼痛挥开了她,勉力撑着扶手站起身,靠进墨文怀里时唇上已经没有丝毫血色。
“怀璋……”
闻怀璋没有看他,低喘了几声,步履蹒跚地进了屋。
大夫急匆匆进去,屋内终于传出他忍无可忍的低吟,痛苦又无助,夹杂着幻觉一般轻微的哽咽,一下下砸在许嗣音心尖上。
他不许她进屋,她也不敢强闯,只能徘徊在屋外等他消气。
大夫说他急怒攻心,又动了胎气导致胞宫收缩,如果不静养恐怕三天之内孩子就要出来,但这个月份九成九活不成。许嗣音站在门外来回踱步,不知该不该再把新得到的噩耗告诉他。眼下这情况复杂又危险,告诉了怕他急出个好歹,不告诉他夫妻间隔阂必然更深。思来想去没想出个所以然,墨文便开了门,红着眼瞪着她让她进去。
闻怀璋虚弱地闭着眼嵌在被褥里,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只有浓重的疲惫和失望。
“齐枫回来了……”他的嗓子都哑了,尾音发着颤。
“是。”
“你怎么打算的?”
许嗣音咬了咬唇,心乱如麻。
“公主……闻某想请教你……你究竟属意哪一个?柳寻冬……齐枫……还是……我呢……”
许嗣音依然没有说话,闻怀璋便笑起来,苍凉又悲怆。
“微臣懂了……那就……如公主所愿……”
“怀璋……”许嗣音终于开口,小心翼翼地拉住了他的手指头。闻怀璋握紧拳头,她就把他整个手都包裹住,吻了又吻,低声道:“怀璋,我这么说你可能不信……我长这么大,只喜欢过你一个人……柳寻冬的事我已经告诉你了,至于齐枫……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再等等我,等时候到了,我保证什么都告诉你好不好?”
闻怀璋依然冷冷地笑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挣出手下了逐客令:“微臣累了,公主出去吧。别忘了和齐枫的约会……还有柳寻冬的……微臣就不陪公主一起去了……”
许嗣音静默良久,起身为他掖了掖被角,离开前忽然说了一句话,怀璋,哪里也不要去,等我回来。
闻怀璋捂着闷痛的腹部缓缓翻了个身,没有回答。
孩子又在肚子里翻身了,闹得他难受。他多想那个人能给他揉揉,贴着耳根说几句逗人的话,却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偷来骗来抢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回去的。
如今只是时候到了。
*
许嗣音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公主府空空荡荡的,也没有等她回家的那盏灯火。
小芙红着眼蹲在卧房门口,见她回来小跑着抱住了她的胳膊,抽抽噎噎地说,驸马和墨文又回侯府去了,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不回来了?
公主和齐小将军的少年爱恋小芙算是从头看到了现在,虽然她不怎么喜欢骄矜的小将军,更喜欢温厚儒雅的驸马,但公主喜欢小将军,这事人尽皆知,她也不能多说什么。
只是可惜驸马的一腔真心,还有墨文……她的墨文……
许嗣音冷着脸问了几句他好不好,外面的风言风语有没有听说,小芙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驸马离开时依然腹痛,但有大夫跟着,应该不会有大事,外面的事没有传开,想来风也吹不到他耳朵里。
她定了定神,抹去小芙眼里的泪水,“我会把他接回来的,等我们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我们一起去接他们回来。”
小芙重重点头,终于哭着咧开嘴笑了。
“小芙就知道公主最厉害了!”
*
分别的第三天,许嗣音刚见完柳寻冬回府,便收到了一封“公主亲启”的信,看笔迹竟然是闻怀璋的。
打开一看,信上字迹端正,笔力不如从前遒劲,偶尔有笔画似乎抖了一下,有几笔晕染了水渍,边缘模糊不清,纸张发皱,许是滴上了几滴汗水。
纸上没什么特别的内容,没有指责,没有训斥,平平淡淡,安安静静,写了一封和离书。
男方的落款已经签好,手印摁好,只要许嗣音签下名字,按下手印,他们之间就再无瓜葛。
“公主……”小芙急得大哭,“驸马他这是要做什么呀!我们马上去侯府,我们跟他解释清楚!公主!”
许嗣音捏着薄薄的两张纸一语不发,眼中波涛汹涌,突然拉了小芙怒道:“走,我们去找他。”
刚走出街角,迎面遇上行色匆匆的许晟,看见他们立刻跳下了马车,手里捏着一份奏折。
“小六,你们怎么回事?你怎么能让子佩大着肚子去青羊?就不怕有什么闪失?”
许嗣音惊得睁大了眼,一把夺下他手里的折子翻开。闻怀璋说听闻父母行踪不明,身为人子实在忧心,请求前往灾区寻找父母,生死有命。
“哥……”许嗣音的声音有些不稳,“一定是消息泄露了,他还给我寄了和离书……”
梁侯夫妇在前往青羊的路上遭遇山石滑坡,如今生死不明。考虑到闻怀璋重孕在身,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被勒令不许去他跟前乱说,要许嗣音找个机会委婉传达。这些日子东宫和公主府都忙于找人,朝廷又要安抚灾区百姓,实在顾不上照顾赌气离家的闻怀璋。也不知道哪个不要命的去他跟前乱说,竟然引发了如此严重的后果。
他一个人去青羊,山迢水远,有孕七月,焦急如焚,不出事才是奇哉怪也。
许晟的脸色也变了,急得吼了人:“那你还不快去找他!他可还怀着你的孩子!万一出点什么事,你对得起你们一家三口吗!”
手里的信纸更皱了,许嗣音抹了把眼睛,才发现泉涌一般的泪水将纸张打得湿透,墨迹晕染,和启封时如出一辙。
“小芙……小芙快去收拾动东西,我们马上就走……等等……哥,你去太医院给我拿最好的保胎药,叫上最好的太医!我先走,我先去找他……你把东西和人给小芙,我要最宽敞舒适的马车,你快去啊!”
人群四散,阴沉的天幕下,匆匆忙忙如受惊的鸟兽,慌不择路。
*
闻怀璋是前一天晚上得知噩耗的。那时他正执笔写着和离书,心里眼里揪着发痛。一想到和许嗣音一样张扬热烈的齐枫,他就觉得二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越发觉得自己横刀夺爱。可越是想成全他们,越是落不下笔。许嗣音的一颦一笑都刻在了他心里,让他牵肠挂肚,无所适从。
抖着手写了一半,下人来报,齐枫来了。
他本是不想见的,肚子里依然闷闷地痛,这几天也无心打理自己的形容,憔悴又难看,实在有失待客之道。可拒绝了两次,齐枫依然固执要见,他只能简单洗漱,在大堂见了人。
相较齐枫明星一般的气度风华,他闻怀璋就像一棵木愣愣的树,不会说话也不会动,许嗣音怎么会在二者之间选他这棵树呢?
他垂下眼去,托着沉重圆隆的肚子缓缓坐下,额角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疼痛,也发慌。
齐枫照旧趾高气扬地说了些场面话,话锋一转说起他和许嗣音年少的过去。
闻怀璋从来不知道原来这段名动京城的爱恋源于许嗣音锲而不舍的追求,她说他长得真好看,武功高强,热心仗义,缠着他要结拜做兄弟。那时年幼不知事,齐枫只觉得有个公主小弟很威风,哪里知道早慧的许嗣音从第一眼见到他就盘算好了小九九,打算来一场日久生情。
后来如她所愿,他爱上了她。虽然第一次戳破这层纸时他心高气盛奚落了她,可她当真伤心难过不再缠着他时又觉得心里空落落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在家里心烦意乱地练了三四天拳,一拳打碎了大水缸,终于还是忍不住买了她最喜欢的糕点进了宫。
她冷着他,他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好像成了她的小弟。
许嗣音终究是喜欢他的,没舍得太为难他,天将黑时还是接了糕点一起吃光,亲自送他出了宫。
再后来,齐枫随军戍边,离开前和许嗣音约定,等他回来就向陛下求婚。她说你可快点回来,我就在南风馆等你,免得陛下把我许人了。
他就笑,你把自己的名声搞臭了,不怕我不要你?她也笑,那我不去南风馆了,让父皇哪天想起来就嫁给别人了。他急了,反过来求着她去,笑眯眯地说这样别人就不要你了。
说这些时齐枫罕见地慈眉善目,眼里光彩夺目,一点也不像凌厉逼人的齐家子弟。
闻怀璋腹中痛得厉害,勉强听完笑了笑,再也说不出什么话反驳。缓了好一阵才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不肯,你又能怎么样?”
齐枫似乎早有准备,轻佻地挑起闻怀璋苍白的下颌,笑容明艳又狠厉,“你不过是仗着家世才敢和我争,可你爹娘都失踪了,说不定都死了,你还拿什么和我争?”
闻怀璋一惊,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你说什么?”
“你果然不知道吧?你爹娘在路上遭遇山石滑坡,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他只觉心肺俱裂,脑中轰鸣,眼前陡然一黑,脱力滑落在地。沉重的肚子撞在冷硬的砖石上,更为剧烈尖锐的疼痛几乎让他惨叫出声。
齐枫迤迤然离去,留下闻怀璋躺在地上起不了身。墨文嘶声喊人,下人七手八脚把他扶回床榻,又有大夫边骂边推腹,折腾了半夜才把孩子保住。
他累极了,却睡不着,连夜潦草写了一本折子让府里人交给太子,又咬牙狠下心写完了和离书,天不亮就不顾劝阻带着墨文踏上了去青羊的路。
顾念到闻怀璋重孕在身又没有好好修养,墨文不敢太快赶路,马车匆匆赶了大半天,也才刚出京城地界。按照这个速度,赶到青羊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闻怀璋心焦不已,忍着腹中天翻地覆的坠痛催墨文再快一些。
墨文听着车厢里主子压抑的呻/吟,边哭边求他心疼心疼自己,心疼心疼肚子里的孩子。可闻怀璋不肯听,甚至想托着肚子亲自赶马驾车。
沿官道走到夕阳西斜,身后渐渐响起急切的马蹄声。有人超越了马车,在他们前面勒住缰绳,转过身怒目圆瞪。
墨文白着脸结巴,“公……公主……”
许嗣音骑在马上厉声斥道:“墨文,跟我回去!”
墨文突然跳下马车跪地磕头,慌得大哭:“公主,你救救我家主子吧!再这样下去他会没命的!”
许嗣音急匆匆跃下马背,掀开车帘时鼻腔冲进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闻怀璋昏昏沉沉地靠在车壁上,两只手都捧着沉坠的肚腹,两腿无力分开,似乎已经承接不住肚子的重量,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意识已然不清。匆忙铺上的软垫已经被血水浸透,裤管上衣袖上都是鲜红的血,脸上却半分血色也看不见。
许嗣音心疼得发紧,小心翼翼弯腰把人抱起跳下马车,怕地上灼烫不敢放下,就这么抱着人站在避风处一直等到了小芙和太医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