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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你……你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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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怀璋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天亮得温柔,清清爽爽的,散去他一身病痛。
许嗣音又像每天早晨一样缩成一团,可怜巴巴地躺在地铺上,头发乱成了杂草。
小芙坐在外屋地上打瞌睡,不见墨文,想必是在外守了一夜。
想起昨日种种,依然像做了场大梦。梦里他们争吵不休,他赌气回侯府,最无助痛苦时又得了她来救。
虽然知道一定是墨文把她带来的,但她能来,就已经很好很好。接下去的家庭纷争,就要他来保护她了。
“你别拦我!不是你生的你不知道心疼,他有着身子,你竟敢让他跪祠堂!你怎么不让他直接去死啊!左右你也不疼他,我们母子一起死了,再也不碍着你侯爷的眼!”
争执声果然如期而至,内容却让闻怀璋一时怔忪。母亲一直是冷淡的性子,从小到大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即便小时候他身受重伤,也不见她掉一滴眼泪。他一直以为她不爱父亲,所以也不爱他,可今日这番话却让他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
“死死死!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我也没真打算让他跪这么久,谁知道他这么倔,一句示弱的话都不肯说!但凡他低一低头,我哪里舍得这样罚他!”
“他从小就犟驴脾气,哪一回向你求过饶?你是他父亲,下手也未免太狠!”
“你!我……我说不过你!”
二人又沉默下来,踟蹰在门外不远迟迟没有进来。
闻怀璋心里五味杂陈。父亲一直言出必行,他也一直奉他的话为圭臬,怕他的家法,惧他的权威,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些话。如果他说的真心,如果他也心疼他,那……他是不是也会爱他的孩子,接受嗣音的一切呢……
摸了摸安安静静的隆起,闻怀璋忽的鼻子发酸。二十多年来,他一直背负着闻家的荣誉艰难前行。身为闻家主脉唯一的继承人,他不仅要学闻家传统的兵法武功,还要学诗词歌赋,孔孟老庄,要会写华而不实的大赋,也要会一针见血的政论,且样样都必须是上成。
没有人问他喜欢什么,没有人问他开不开心,只有一个又一个的老师,夫子,告诉他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只有一顿又一顿的抽打,一遍又一遍的罚跪。他不服又怎么样,只会换来顶撞尊长的斥骂,以及更严厉的惩罚。
渐渐的,他不再辩驳,沉默接受,失去自我。
直到遇见许嗣音,看见她哭,看见她笑,看见她放浪形骸,他才像又重新做回了人。
可今天,父母竟然说,一直在等他示弱。可笑他这么多年的忍耐与痛苦,一瞬间竟然发现毫无意义。
“怀璋,你怎么了?”
闻怀璋回过神,才见许嗣音已经爬了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也没有梳理,坐在床边擦他的眼睛。
“怎么哭了?是肚子还疼吗?”
“嗣音……”闻怀璋声音发颤,强忍着摇了摇头,“我……”他哽得说不出话,泪水泛滥成灾。
许嗣音慌了手脚,无措地俯下身圈住他,红着眼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你们都没事了。别哭,大夫说你要开心一些的……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闻怀璋把头埋在她胸口,泪水大片大片无声地洇透了衣料,半晌才闷闷道:“好。”
许嗣音便道:“我昨天去东宫找我哥,遇见我小侄子爬在他爹脖子上笑得露出八颗小白牙,我就这么摇了摇手……”她卖力地又摇了一遍,“结果你猜怎么着?昭儿就尿许晟脖子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闻怀璋噗地笑出来,牵动仍然闷痛的腹部,忍不住皱了皱眉。
“是不是又疼了?”许嗣音赶紧闭了嘴,轻轻拢住他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用手心的热意暖着,“你还是安安静静养着身子,我不逗你笑了。你都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门口的泥都被血水染红了,估计过几天都能开出几朵红花来,可吓死我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他又埋进许嗣音胸口,像个躲避恐惧的孩子。
许嗣音抚着他的后脑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就是你不好,动不动就回侯府,也不跟我打声招呼。要不是墨文来找我救命,你现在……算了不说了。你不是有话问我吗?给你个机会,问吧。”
闻怀璋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许嗣音便沉默了。她盯着他的眼睛良久,却是问了个古怪的问题,“怀璋,我能相信你吗?”
闻怀璋心尖一颤,正色道:“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那我的秘密,你也会永远替我保密吗?”
“我会。”
许嗣音弯起眉眼笑起来,正欲开口,闻怀璋又拦住了她,“先别说,我爹娘在外面,许是想进来教训我的。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许嗣音顿时眉头一皱,风风火火起身就往外闯,很快闻怀璋听见了她中气十足的责难。
“侯爷,夫人,我的驸马已经被你们折磨得快小产了,你们还要怎么样?再怎么说他也是你们亲生的儿子,你们不疼他就算了,还想要他的命,这就过分了吧?你们什么仇什么怨,非要这样恩断义绝?”
梁侯本是心有愧疚,一听他最不喜欢的许嗣音竟敢这样侮辱他,顿时怒火中烧,指着她痛骂道:“你这小妮子竟敢这样与我说话!我儿子是中了你什么狐狸精媚术非要娶你这么个有辱门楣的女人!你若是识相,赶紧离开我儿子!我闻家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许嗣音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她驸马沦落至此竟然是因为她。
可不对呀,当初是她听了许晟的忽悠才胡诌说喜欢闻怀璋,皇帝这才下旨赐婚,怎么侯爷却怪闻怀璋非要娶她呢?要怪也该怪她强抢民男才对。
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幕?
许嗣音忽然收起咄咄逼人的模样,略显呆滞地眨了眨眼,“呃……侯爷,我们好像有什么误会,等我去问问怀璋,我再来和你吵,稍等,您先回去歇歇。”说完提着裙摆转身就跑,“怀璋,怀璋我有话问你!”
侯爷愣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半晌才指着闻怀璋卧房气得直哆嗦,“目无尊长!目无尊长!我闻家怎么娶了这么个没规矩的媳妇!”
闻夫人在一旁冷笑道:“许是报应吧。”说罢瞥了眼一路疯跑的许嗣音,慢悠悠跟了上去。
*
“怀璋,我刚才听你爹说……”她跑进屋里正要问他,却见他一脸不安地撑起上半身,似乎想要下床。
“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许嗣音忙把人按回去,摇头道:“没有没有,谁能为难我呀!我问你个事呗。”
闻怀璋松了口气,习惯性拉着她的手放在了胸口,“问吧。”
她揶揄地笑起来,“你爹说你非要娶我,让我识相就赶紧离开你呢。”
闻怀璋又慌张起来。
“你别听他的话,他做不了我的主。我不会和你分开的。”
“重点不是这个。”
闻怀璋愣住了
“重点是你非要娶我。”
闻怀璋的脸可疑地红了。
“说说吧,怎么回事?”
“咳……”他清了清嗓子,脸火辣辣地发着烫,“这个……”
“嗯?”
“嗣音,孩子踢我了……有点疼……”
她摸上他的肚子,轻柔地打着圈,“继续。”
他的眼神乱飘,“这件事……说来话长……”
“我不着急,你慢慢说,今天说不完明天,明天说不完后天,你身子好了还没说完,那就回公主府继续说,我有的是时间。”
眼见着她是不依不饶了,闻怀璋只得心虚地和盘托出。
“你可别生气……我是耍了点小手段……”
许嗣音挑眉,一脸看戏的模样。
“你当初突然被指婚邻国太子,我实在有点慌……后来从太子殿下那里得知你为了逃婚正四处找人谈合作,说要随便嫁一个能做戏的……所以我买通了殿下……咳……毛遂自荐了。”
许嗣音嘴角有些抽搐。她还记得当初许晟一副为难至极的样子,说就算自带一个城的嫁妆也未必有人敢娶她,为难之后突然又说他倒是有个好人选,梁侯家有位青年才俊叫闻怀璋的,最近也被逼婚,倒是能和她凑一凑,正好解了两人的燃眉之急。她当时还不认得闻怀璋,只听过他的大名,又听许晟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还有点担心祸祸了这位良家儿郎。
没想到啊,竟然是这好儿郎上赶着娶她,上赶着被祸祸,真是人生如戏。
“可当时我哥说你也被逼婚了,他还说你有心上人,不愿意娶指婚对象,才和我合作的……你心上人谁啊?我认识吗?”她气得去扯他的脸,扯了几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既然上赶着和她成亲,他的心上人还能有谁?只能是臭名远扬的她本人了。
闻怀璋眼里闪着细碎的笑意,看得许嗣音脸颊发烫,一下把头砸进他臂弯羞怒道:“你……你卑鄙!你算计我!你……你还暗恋我!”
“公主天生丽质,性情可爱,我暗恋你,有什么奇怪的?”
许嗣音一点点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双颊红扑扑的,止不住地笑,还装成凶狠的模样瞪着眼,“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被我迷倒的?”
闻怀璋转了转眼珠,“这个嘛,你亲亲我,我就告诉你。”
“得寸进尺!”她笑着打他,忽的撞进一双充满期待和爱意的眼睛,不由局促起来,“只能亲一亲,不能……”
“不干坏事。”他点了点自己唇角,许嗣音便俯下身轻轻贴上他的唇畔。他却忽然侧过头正迎上她,四目相对,有人欢喜,有人羞恼,却并没有人松开。
许嗣音识相地闭上了眼,任由闻怀璋温柔地扣住她的后脑,轻轻啃噬。他吻得很认真,很怜惜,舌尖轻巧地顶了顶她的牙关,她便听话地迎接了他,唇舌交缠,缠绵缱绻。
正吻得难舍难分,门外突然响起三声轻叩,吓得两人瞬间弹开,惊慌地看向门口。
许嗣音进屋时太着急,忘了关门,小芙和墨文又不知去哪里了,竟然让闻夫人一路通畅地站到了门口,看完了一场吻戏。
真是……没脸见人了。
“娘……”闻怀璋脸红得像涂了胭脂,还记得伸手将许嗣音护在身后,“您怎么来了……”
闻夫人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冷声道:“来看看你,不过看来不是时候。”刀子一般锋利的目光轻轻落在许嗣音身上,从头到脚审视了个遍,才又道:“六公主口口声声我们做父母的不心疼儿子,也不见你多心疼丈夫。怀璋还伤着,光天化日的你就急不可耐地要与他行房,也不怕伤了孩子,寒了我儿的心?”
许嗣音被刺得没脾气,心虚辩驳道:“我……我有分寸的!”
“是吗?我看你都快压到怀璋肚子上去了,这就是有分寸?”
“娘!我夫妻二人的事,请您不要插手。”闻怀璋愠怒地吼了一声,大有逐客之意。
闻夫人的面色更寒几分,却没有说更无情的话,只是强压下脾气道:“既然你没事,我就走了。不用着急回公主府,等养好身子再走不迟,这里也是你的家,不必避如蛇蝎。”
闻怀璋垂下眼睫敛了情绪,淡淡应了一声,等母亲走到门口时又累极似的道:“孩儿不该顶撞母亲,孩儿愿意受罚。”
闻夫人脚步一顿,没有转身。“璋儿……先养好身子,再来我房里一趟吧。娘有话跟你说。”
闻怀璋睫毛如蝶翼般颤动不止,低低应了声“是”,待母亲走出房门,竟脱力倒进许嗣音怀里,眼眶红得吓人。
“让你看笑话了。”他极力扯起笑来,伸手抚摸她的脸,“我没事,你也别害怕。”
许嗣音握住他的手点点头,担忧地看了眼大开的房门,起身把门插|上了。
“你爹娘就是凶了点,我会帮你收拾他们的。你别难过,我给你讲故事吧。”
闻怀璋兴致缺缺,随口应了一声,闭上眼不再说话。
许嗣音便抱着他说起故事来。
“你不是问我和柳寻冬做什么去了吗?你想到的那些不好的事,我们一件都没做,我们只是……去祭拜我娘了……”许嗣音笑容变得苦涩,眼眶有些发红,“前天是我娘的祭日,这件事只有你我,柳寻冬和小芙知道,你可要替我保密。”
闻怀璋倏地睁开了眼,眼里情绪难明。
“你也知道,我是八岁那年被找回来的,那之前我一直跟着我娘颠沛流离,最后在青羊定居。可那时候我娘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了,没多久就离我而去……那一年我六岁,一个小娃娃,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抱着尸体哭。我娘生前把我交托给一位朋友,是个老爷爷,我后来就跟着爷爷一起生活,再后来遇见了柳寻冬……他陪我聊天,带我闲逛,和我一起祭拜我娘……他陪我走出那段失去娘亲的日子,也带我看了很多东西……那时候好像比现在快乐很多,大概是小时候不知道愁吧……我们约好每年都一起去祭拜我娘,可是后来我就被带回了京城,进了宫,再也没有回青羊去看过我娘了……”
许嗣音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吐出了许多浊重的无可奈何,腰背都无力地坍塌下去。
“我一直没有告诉父皇我娘的死讯,他对我娘用情至深,我怕他受不了,所以一直骗他说娘恨他,恨得太深重所以丢下我走了,但和我约好等我长大了就回来看我。这么多年,我为了圆这个谎,再也没有堂而皇之地祭拜过娘。以前在宫里,我就点一支她最喜欢的熏香,后来搬到宫外建府别住,才敢趁着夜深人静偷偷点几只香烛,烧点纸钱。
我第一次烧纸钱就被小芙抓住了,她战战兢兢地问我干什么,还好心提醒我皇家不可以私自祭拜。好在她从小跟我长大,对我忠心耿耿,我透露给她一些,她就红着眼和我一起烧,碎碎念着她一定替我娘照顾好我……
前天我原本想等你睡了再去后园山坡上跟我娘聊几句,只是没想到柳寻冬会来,把我的计划打乱了。
你不知道,我娘生前最喜欢莲花,在青羊的时候我们每年都带莲花去看她。所以看见那枝莲花时,我才没有控制好情绪,让你误会伤心了……你可能无法体会,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想着我娘,那天我知道原来还有人和我一起惦记着她,我真的好高兴……”她终于落下泪来,哽咽着擦了擦眼睛,对上闻怀璋歉疚心疼的目光,委屈得一下扎进他怀里,抽抽搭搭地哭个不住。
闻怀璋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肩背,带着叹息柔声道:“今后我陪你一起偷偷祭拜,你再也不会一个人了……你说我这么小心眼,岳母大人会不会不喜欢我?我是不是要准备点什么赔罪才好?”
许嗣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抬起头皱着脸,戳了戳他鼓起的肚子,“你送她个宝贝大外孙,她就高兴了。大外孙女就更高兴了。”
“为什么?”
她哼了一声,“只要我喜欢的,她都喜欢。我喜欢你,她就必须也喜欢你,我喜欢我们的孩子,她一定比我更喜欢。”
闻怀璋无奈笑起来,“你娘真疼你。”
她骄傲得像只小狐狸,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怀璋,我和柳寻冬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所以你可不要再吃他的醋了。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你要再为了他气坏了自己,我就让我娘不喜欢你。”
闻怀璋举手投降,“好,我听你的,请公主夫人和丈母娘原谅我,我再也不敢了。”
她扑上去,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