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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自欺欺人也 ...

  •   本就胎息不稳,又纵欲过度,半夜闻怀璋腹痛不止,急喊来大夫才发现这一日他都断断续续有些落红,一场房事更是加重出血,需得静养些时日才能下地。
      府上大夫委婉提醒房事需谨慎,整个孕期不宜多于一只手,一旁许嗣音听训一般乖巧点头,拉着闻怀璋的手愧疚得不敢说话。
      于是二人不得已分床而眠,一个睡床上,一个睡榻上,眼巴巴看着对方近在咫尺,却如远在天涯,不甘心得连连叹气。
      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许嗣音自认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人,要是睡一张床上,这孩子能不能安安稳稳出生都要存个大疑。
      只能委屈对方和自己了。
      闻怀璋前些日子孕吐好了许多,终于得以回朝上任,只不过回去没几天便又告假在家,朝中与他交好的难免担心,好多人结伴前来看望。他不能说实话,只能含糊敷衍过去,颇有些心烦。
      偏偏许嗣音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他的那些朋友都不喜欢她,早就远远躲开不知去了哪里,留他这个不会撒谎的人僵着笑容顾左右而言他,使劲往别的地方聊。
      如此应付了几天,又有人递上一封拜帖。
      许嗣音正贴着闻怀璋的肚子心肝宝贝地乱喊,逗得他笑得直发颤,听到墨文有些支支吾吾的禀告,虽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放在心上,漫不经心道:“又是谁来了?”
      墨文捏着拜帖看了眼许嗣音,又看了眼自家主子,低声道:“是柳大人。”
      正在嬉闹的二人同时僵住,不约而同看向额角冒汗的墨文。
      “找公主……”
      闻怀璋敛了笑,低头看向依然趴在他肚子上的许嗣音。她有些讪讪的直起腰,顶着他危险的目光摆了摆手,“我有什么好找的……不见了吧……”
      闻怀璋的脸上肉眼可见添了几分笑意。
      墨文高兴地扔了拜帖,正要转身出门,小芙又急慌慌跑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枝半开的莲花。
      许嗣音的脸色便彻底变了。
      “公主,柳大人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紧盯着淡雅的花瓣,一向不正经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冷肃的神色,接着一点点起了身,一句话也没说,一步步走出了房门。
      “嗣音!”闻怀璋沉着脸喊她,她却听不见一般,被人蛊惑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没人知道柳寻冬找她做什么,只知道她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打更人喊过了戌时,万家灯火几乎全熄,公主府也黑灯瞎火,只剩卧房亮着暖黄的烛火,等着迟迟不归的主人。
      许嗣音站在院子里瞧了一会儿,转身往书房走去。
      她有些累了,实在没有心思和他解释纠缠。柳寻冬今天对她说了很多,还问她要不要跟他走。虽然她当时就拒绝了,可有些事她还是要好好想一想,在理清思路之前,她谁也不想见。
      书房门一声响动,卧房里便传出对话声,紧接着又响起脚步声,快步往她而来。
      小芙敲了敲门,轻声道:“公主,驸马还在等您回去。您什么时候过去?”
      她恍惚一瞬,才想起这段日子他们都是形影不离的,小丫头才会默认她今晚还会回去睡。可她实在不想过去了。
      “我今晚不过去了,你和墨文伺候他睡吧。”
      小芙为难道:“公主,驸马发了好大的火,晚饭也不肯吃,一直饿到现在,脸色都不好了……您……真的不过去看看吗?”
      他真是会恃宠而骄。许嗣音重重叹了口气,支着额角疲惫道:“小芙,我真的累了。你告诉他,他不吃,我也不吃,他不吃一顿,我就不吃一天。我知道他生我的气,但今晚无论如何,我都不过去了。”
      小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终是犹豫着走了。
      许嗣音就这么支着额头想了许多,想过去,想未来,想闻怀璋,也想齐枫,门外阴沉的声音响起时,她倏地回神,额角抽痛。
      “和柳寻冬快活了一天,就不想见家里的糟糠之夫了是不是?”闻怀璋的声音冷得能把人冻伤,月光铺在门上,勾勒出他高挑匀称的身影,却没有减弱半分冷气。
      许嗣音皱了皱眉,心生烦躁。
      “我只是累了,你别多想。”
      “那你出来见我。”
      “我真的累了,你先回去吧。”
      闻怀璋依然站在门外,重重推了推门,发觉门被从里反锁,心里更酸更涩,怒火便一股脑烧到了头顶,本就森寒的声音更添几分沉郁,“你和他在一起,是不是比和我在一起更快乐?我要不要成全你们?”
      他承认这句话是气急了逼她的,可她竟没有丝毫反驳,扬手一挥,挥灭了烛火。
      屋里彻底暗下来,只余月光透过窗户门扉洒入,让她能勉强看见桌椅小榻的暗影。闻怀璋的身影在她一时冲动挥灭蜡烛后再也没有动过,也不说话,石像一般定在门口,不知想做什么。
      其实按他的身手,强闯书房不是什么难事,即便现在有孕在身,只要注意分寸,门还不是说踹就踹。
      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门口,固执而倔强地等一个答案。
      许嗣音有些心软。他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她,是她对不起他,给不了他想要的真心,也下不了决心切割二人的关系。算起来也不过相处了两个多月,可她似乎有些假戏真做,越陷越深。
      “和离”。她在月光下沾了茶水写下这两个字,怔了怔,又心慌地抹去,在一旁重新写了个“璋”字。又嫌不够,在上面写了“怀”,还嫌不够,在最上面写下了“闻”。
      闻怀璋。
      心尖一颤,她托腮笑起来。
      如果他闯进来,就把一切都告诉他吧。
      快闯进来吧,怀璋。
      “公主……”他开口了,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嗣音的笑容僵了僵,再看向他的身影时,方才那些冲动便都散去了。
      他何其无辜,不该因为她折了羽翼。
      “既然公主心意已决,微臣告退。”他转过身,身影不复从前挺拔,微微佝偻着,显得有些疲惫。
      她差点开门追出去,可一想到柳寻冬,想到齐枫,还是狠了狠心没有动。
      或许,该找个时机分开才对。
      *
      一夜无眠,第二日一大早小芙进屋伺候时小脸上摆着明显的不高兴,噘嘴瞪眼的,活像她欠了这丫头许多钱。
      “你干嘛呢?我得罪你了?”
      小芙气鼓鼓道:“公主,你干什么要和那柳大人出去!你知不知道驸马昨天气得一夜没睡,今天一大早又赌气上朝去了!他身子还没养好呢,万一路上出个什么事,您该后悔死了!”
      许嗣音愣了愣,撇嘴道:“他这么大人了,会照顾自己的。”话是这么说,可按她对他的了解,一旦扯上吵架,他总爱拿自己的身子赌气,是绝对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她应该去哄哄他,毕竟他肚子里还怀着她的孩子。可昨日与柳寻冬促膝长谈,谈得她心烦意乱,暂时还不想见她的驸马。
      就让她任性一回吧。

      闻怀璋回家后才知道许嗣音一大早就去了东宫,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也没给他留任何话。
      昨晚生气过后他心里空落落的,回家一路上打了许多腹稿该如何修复夫妻关系,可被她如此一丢,所有的愧疚自责都烧了个干净,气得慌忙捂了肚子,咬牙咽下越发难忍的痛吟。
      “回侯府。”
      既然她不着家,那他也不必把这里当家了。
      墨文面露难色,掺着又腹痛起来的主子担忧道:“公子,您的身子经不得颠簸了……”
      闻怀璋不耐烦道:“我说回去!”
      马车便掉转了方向,哒哒往梁侯府而去。
      侯府虽然是他自小成长的地方,可父母对他教养严苛,夫妇二人感情也相当淡漠,他在自己家里其实并不如何自在,不及在许嗣音面前之万一。可回都回了,也不能再掉头回去,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梁侯一如往常在书房处理公务,见他回家有些吃惊,但也只一刹那,立刻便换上一副严父的表情,端坐在椅子上冷冷打量着他。
      “怎么舍得回来了?公主呢?”
      闻怀璋忍着腰腹间不适躬身请安,“孩儿思念父亲母亲,故而回家看看。公主有事不能同来,说下次再来问公婆安。”
      梁侯冷哼一声,轻嗤道:“替老臣谢过公主。区区侯府,迎不了她六公主这尊大佛,还是不必了。”
      闻怀璋默不作声,梁侯便挥了挥手,“去看看你母亲吧,她常想你。”
      “孩儿告退。”正要离开,梁侯又眯起狐狸一般的眼,冷声问道:“你该不是和公主吵架,被赶出来了吧?”
      闻怀璋背对着父亲白了脸色,没有说话。
      “听说你有了身孕后与公主日渐亲密,怎么会一个人回家来?公主会放心你?”
      “父亲……我们没有日渐亲密……”
      闻怀璋试图反驳,却坐实了梁侯的猜测。老侯爷大怒,铁一般的手掌狠狠拍在桌案上,悬挂的笔管惊慌晃动,许久都不敢停下。
      “逆子!当初你放着好好的亲事不要,非要娶那闹得满城风雨的许嗣音,不惜同你老子娘下跪!我们老了,管不得你了,让你娶!现在倒好,受了委屈了,被赶回来了,成了笑话了,终于知道后悔了?我们闻家世代清誉,都被你这逆子给丢尽了!你给我滚出去,滚去祠堂跪十二个时辰!一刻也不准少!不然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闻怀璋轻掩肚腹闭了闭眼,脸色更白几分,没有反抗,“是。”
      是他应得的,他活该。父亲说得对,他把家门的脸都丢尽了。闻家男儿从没有人如他一样深陷情网,为了年幼时的惊鸿一瞥不惜赌上整个家族荣誉,只有他,任性妄为,断送前程,让人耻笑。
      脱力一般迈出一步,守在门外的墨文却不要命似的奔进来重重跪在了地上,边哭边求:“老爷!公子身子重了,万万不能跪祠堂啊老爷!他会没命的!小的求您了老爷!”
      梁侯一脚把他踢开,瞪着闻怀璋道:“还不快去。”
      “是,孩儿这就去。”闻怀璋便按着小腹一步步走了出去。墨文又转而去抱闻怀璋的脚踝,哭喊道:“公子,你不能去!你前几天刚动了胎气,现在还没有养好身子啊公子!我们回公主府吧……公主她……”
      “墨文,放手。”闻怀璋的语气与梁侯一样冷,带着不容商榷的威压,吓得墨文缩了缩手,便被他挣脱快步往祠堂走去。
      腹痛越来越厉害,许久没有进食让他有些眩晕,胸口又泛起恶心,不过跪了一刻钟,闻怀璋便觉得有些坚持不住,挺直的脊梁微微弓下去,试图护住腹中的小东西。可还是疼,绞着疼,钻着疼,最后慢慢变为坠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拼命往下冲,想通过那小小的口子离开他的身体。
      他知道,那是他的孩子。
      他后悔了,他想留住他,把他生下来,看他长大,儿子也好女儿也好,一定千般宠着万般爱着,有没有许嗣音都无所谓,他一个人也可以把孩子养得很好。
      可他似乎没有机会了。□□温热而湿润,暖流源源不断地淌出他的身体,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祠堂僻静,也没有人来帮他。闻怀璋慢慢伏下/身去,双臂圈住惊恐无助的胎儿,四个多月的隆起不再温暖,不再柔软,凉凉的,硬硬的,是要小产的征兆。
      他怕极了。
      他想她了。
      “嗣音……”他疼得糊涂,眼前竟然出现了许嗣音的身影。她惊慌失措地朝他跑来,从来不肯好好盘起的乌发此刻更是凌乱不堪,每跑一步就在风里飘荡一下,怪好看的。
      “嗣音……”失去意识时,没有想象中扑在冰凉的青石砖上,似乎有些暖意,可究竟是梦境还是墨文,他已经不能分辨了。
      疼痛,铺天盖地的疼痛,仿佛有一把冰锥不停搅弄他的小腹,捅刺他的脏腑,有巨石压在腹底,一下一下碾着他脆弱的胎腹。他疼极了,可闻家家训不许喊疼,即便在梦里,他也只敢咬紧了牙苦苦煎熬。
      要是在公主府就好了,要是在嗣音身边就好了……她一定不会笑话他的……吗?
      “怀璋,怀璋醒醒!”是嗣音的声音。
      想见她,好想见她,哪怕是在梦里。
      闻怀璋挣扎着睁开眼,半晌迷茫之后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一个眼眶红肿发髻散乱的女人。
      是许嗣音。
      “嗣……公主?”
      许嗣音喜极而泣,捞过一旁的手巾给他擦了擦满头冷汗,朝一旁招了招手,“墨文,药拿来!”
      墨文红着眼抽抽噎噎地端来一碗乌黑的药汁,交给许嗣音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不值钱一般往下掉。
      “快喝了它。”
      闻怀璋侧头一嗅,苦涩至极,当即胸口窒闷,恶心欲呕。
      许嗣音拍了拍他胸口,柔声哄着:“今天没来得及带酸梅,你勉强先喝了,回家给你吃一罐好不好?”
      “这是什么……嗯……”又是一阵剧痛,闻怀璋向床尾看去,一位年轻的大夫正脱开他的衣衫往他肚子上扎小针。圆滚滚的小小隆起上密密麻麻扎着一圈银针,如白丘生蓬草。
      “止血安胎的药,你快喝了,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听话好不好?”似是怕他不肯喝,她的哄声都发着颤。
      闻怀璋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扬起上身皱着脸一口饮尽。
      下一瞬便有一个轻柔的吻印在了唇畔,猝不及防,不容抗拒。
      “再忍一忍,就快好了。疼就咬我。”她撩起袖子露出一截光洁的手臂,毫不犹疑就往他嘴边凑。
      闻怀璋突然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如果说在乎他,怎么会半夜回家都不给哪怕一个借口,如果说不在乎他,又怎么做出这番举止让他误会?她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都不敢细想。
      “公主……呃……”闻怀璋突然痛吟一声,下意识用力抓住了许嗣音的手掌。
      为了保下这岌岌可危的胎,大夫用了最烈的方法,从腹底往上推胎儿,把下落的胎儿重新送回它该在的地方。
      饶是闻怀璋这样常年习武的男人也受不住这一推,没有失声尖叫已经算得上极能忍。他躺在床上宛如一条脱了水的鱼,大睁着眼快窒息一般极速地喘气,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腹中连绵不绝的疼痛,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漫长的一推,三年五载不过如此。
      “怀璋……你好好睡一觉,睡一觉就不疼了……”她哭得乱七八糟,擦擦他的脸摸摸他的手,等了好久才等到闻怀璋缓过劲来,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先别说话……先睡觉……等你醒了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她伸手覆住他的双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她掌心轻扫几下,唇角勾起个不易察觉的弧来。
      闻怀璋闭上了眼,不去想父亲的雷霆之怒,不去想她可能给他怎样的结果,也不去想柳寻冬,齐枫,以及昨夜的不愉快。此时此刻,他只想拉着她的手好好睡上一觉,自欺欺人也好,一晌贪欢也罢,有许嗣音在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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