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钗头凤·错位 明明无形却 ...

  •   殊不知,这样的场面偏偏被一双眼睛捕捉。

      那双眼睛曾拨过重重迷雾,在无数次以为光明的下一刻又被覆盖后,再一次止步于覆盖素体的薄纱前。

      当一个眼睛看见的都不一定为实的世界,还会有什么是值得信任的呢?

      桑落生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宋秾抱着平板,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两条腿在床上晃来晃去,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桑落生的指节在门框上收紧。

      一股无名火从胃里烧上来。

      转身,回卧室,拉开抽屉,抓了一把红色钞票,大步踱回来。这次没停,直冲冲走向床前,把钱往宋秾脸上一甩。

      纸币散开,一张贴在他鼻尖,一张滑进领口,其余纷纷扬扬落了一床。

      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些够吗?”

      “你不是要钱吗?要钱就给我起来干活。”

      宋秾浑身一激灵,平板差点脱手。他瞪大眼睛,嘴微微张着,手里的电容笔一翘,歪出手去,在平板上留了一道黑印子。

      半天憋出一句:“你在抽什么风?”

      桑落生没动。下巴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怎么?钱不够?”

      “不是。”

      “我还没见过哪个干活的工人这么豪横。”桑落生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几乎抵住床沿,“别以为你仗着是客人我就不敢使唤你。再说是你先来求我带你赚钱的。”

      宋秾心想,敢情这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把平板往枕头上一扣,坐直了身子。

      “哦,你该不会以为我找你干活,就是要一直干吧?”

      他本来是累了,想歇一会儿。但桑落生这态度让他气不打一处来,硬生生把火压下去,嘴角反而扯出个笑:

      “我就是玩,怎么了?”

      桑落生的手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你该不会以为,雇人干活就是签了卖身契,买我一天的支配权吧?”宋秾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你这不是资本家思维,你这是奴隶主思维。”

      宋秾越说越起劲,盘起腿来:“你这天天的,又是韭菜花又是谷子的,也没见你赚多少钱。款还挺大。再说,你大可不必弄那么多,你又不是世界末日没粮食吃了——”

      桑落生噎住,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你——”

      “你懂个屁。”他把脸别过去,呸了一声。耳根红了。

      “如果人人都是你这种想法,粮食早就养不起几十亿人口了!”桑落生转过头来,眼睛瞪着他,声音拔高了。

      “你不就是接替了你父亲的活吗?现在你满意了吗?”宋秾仰着头,语速越来越快,“你以为你是接班,其实——”

      “其实是你干活的背影,更像你父亲……”

      没说完的言外之意就是四个字:睹物思人。

      桑落生猛地抬起头。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肩膀先是绷紧,然后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别说了。”

      声音很轻,尾音有点抖。

      但宋秾闭嘴了。

      桑落生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这是我家的事,跟你一个外人没关系。”桑落生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是飘起来的。

      桑落生完全可以赌气直接把宋秾赶走的,而不是让他来扒开自己家的陈年旧疤撒盐。可偏偏最后,他还是只说了那一句。

      可能自己就是贱吧,对评头论足的人也下不去手。

      桑落生连做饭都要洗手不知道多少次,泡得发白。纸巾都能省下半卷的人,床上的用品十天一换,可偏偏能忍受宋秾回来不脱外套往他床上滚。哈喇子流得满枕头,他也不会吭一声。

      他一辈子也想不明白,明明这么偏着了,剩下的还是被利用。

      桑落生又想起几年前那个夜晚。

      ——

      那天晚上,他正在图书馆赶论文,被格式搞得焦头烂额。

      手机突然一串震动。来电:宋秾。他一刻没停,仅用了十秒从三层楼快步跑到图书馆门外。喘气还没匀实就赶紧接通,生怕电话那头的人等急了。

      不过,宋秾完全没有发觉带喘的气音。桑落生至今都反复回味,当时到底是庆幸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

      宋秾用着宿醉的声音软绵绵地说:“歪?哥,你在吗?来接我呗,我在KTV喝醉了……”

      桑落生没有质问,只是极力地压制胸腔的喘气说:“好,我来接你。”

      电话挂断。

      夜晚的星星掉落下来,无形的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到了地面就被拉成紧绷的丝片刻不停地撕拉着脸颊。明明无形却伤人最痛,以致于责怪也落不到实处。

      只有噼啪的脚步声落到了实处。

      桑落生全程跑回宿舍,扭头就走连落在图书馆的东西都没有一秒的思想停留。

      他拿起自己那件新的白衬衫,那是李谷棉特地找自己行业内的大佬亲自量体裁衣,被完好、妥帖地包装在防尘袋里,独居在桑落生一整个柜子中。衣服熨得连个褶皱都没有,开车就直奔那个发来的地址去。

      红灯转绿还没两秒,一阵黑影就窜了过去。灯尾的人骂骂咧咧:“这么着急,投胎去吗?”

      投不投胎这不知道,赶着找虐倒是挺着急的。

      桑落生来到包厢的第一眼就注意到,宋秾的耳朵红了。

      宋秾大敞着躺在一群人的中间,眼眸眯着,嘴角弯起弧度。看到人来,他的笑容逐渐收敛,起身坐起来翘着二郎腿说:“过来。”

      宋秾大方地说:“让让,腾个地。”

      桑落生挤着在中间坐,想第一时间拉他回家。

      不料,宋秾推搡着给他介绍温聿声,桑落生的脸色更黑了。他的手不自觉地发抖,衣角都被攥出一个洞。

      迟迟不给回应。

      温聿声裂开的嘴角,顿时收好严肃变脸,觉得他很扫兴,败了大伙兴致。对桑落生说:“把我的酒满上。”

      桑落生没动。手在抖,攥着衣角,攥出一个洞。

      宋秾笑着埋怨他:“别不懂事,他是今晚的金主,要买单的,你敬个酒怎么啦?”他接过酒杯替他倒上递过去。

      温聿声拿起酒就从桑落生的头上倒下去。

      红色的汁液顿时淹没了整张脸,液体顺着弧度流到衣服上,转瞬就被全部吸走。

      他穿的是白衬衫,现在被红酒泼得不成样子。

      被酒精洗脑的宋秾一时没缓过神,只是一味地重复:“没事吧,没事吧。”

      桑落生看着他,眼底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这下你满意了?”

      宋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桑落生转身走了。白衬衫上的红酒还在往下滴,滴在KTV包厢的地毯上,一路滴到门口。

      那件白衬衫他再也没穿过。塞在柜子最底下,一直没扔。

      ——

      院子里,宋秾站在屋门口,手垂着。水泡破了,沾了灰,一阵一阵地刺。

      棉姨坐在院子里,手里的棍子搁在膝盖上。她看了他一眼。

      “他爸走的时候,他十四。”

      就这一句。没头没尾的。

      宋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棉姨没再说下去,拍拍裤腿起身,进了厨房。灶台的火苗映在她脸上,她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开始烧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钗头凤·错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