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相随》婠辞

24、第24章 临行前夜 出发前夜，

　　出发前夜，月亮缺了一角，像被谁咬了一口。
　　徐祈安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山影。夜风从旷野吹来，带着早春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翠儿跟在他身后，双手拢在袖中呵气，冻得鼻尖发红。
　　“世子，回去吧，天冷了。”
　　“再等一会儿。”
　　翠儿不敢再催。她不知道世子在等谁，但自从上元节之后，世子就变了。不再追着赵公子跑了，不再半夜不归了，不再对着镜子试衣裳试一个时辰了。他变得安静，变得沉稳，变得……像是心里有了别人。
　　脚步声从城墙另一端传来，不急不慢，像量好了尺寸。
　　翠儿回头，看到一道玄色的身影走上城墙。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腰间佩刀。她吓了一跳——这不是洛将军吗？
　　“下去。”洛羽渊说。
　　翠儿看看世子，看看洛将军，识趣地退了下去。走下城墙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两道身影并肩站着，一个玄色，一个月白，像一幅画。她忽然红了脸，快步走远了。
　　“你怎么来了？”徐祈安问。
　　“想来。”洛羽渊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
　　夜风吹过，徐祈安打了个喷嚏。
　　洛羽渊看了他一眼，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外袍还带着体温，暖暖的，有淡淡的松木香。徐祈安拢了拢衣襟，没有推辞。
　　“你不冷？”他问。
　　“不冷。”
　　“诓人。”
　　洛羽渊没有否认。他确实有点冷，但他不在乎。
　　两人沉默地站着。远处的京城灯火通明，近处的城墙寂静无声。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将清辉洒满城砖。
　　“羽渊。”徐祈安开口。
　　“嗯。”
　　“你怕吗？”
　　洛羽渊侧头看他。
　　“怕什么？”
　　“怕我回不来。”徐祈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洛羽渊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徐祈安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握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你不会有事。”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稳稳的，拔不出来。
　　徐祈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月光下，一只白皙纤细，一只骨节分明。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在。”
　　徐祈安抬起头，看着洛羽渊的脸。月光下，他的轮廓比白天更冷峻，眉尾那道疤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很亮，像边关夜空中的星。
　　“羽渊。”
　　“嗯。”
　　“明天，你会在我身后吗？”
　　“会。”
　　“多远？”
　　“不远不近，刚好护住你。”
　　徐祈安笑了。他把头靠在洛羽渊肩上，闭上眼睛。夜风吹过，带着城墙下青草的气息。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祈安。”洛羽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我也有话问你。”
　　“你问。”
　　“你怕吗？”
　　徐祈安睁开眼睛，看着远方。山影重重，夜色浓稠。
　　“怕。”他说，“但不是怕死。”
　　“那怕什么？”
　　“怕你受伤。”
　　洛羽渊的手收紧了一些。
　　“我不会受伤。”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要我平安。”
　　徐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洛羽渊肩上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洛羽渊没有回答。他的耳根微微泛红，但月光下看不出来。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更凉了，徐祈安裹紧了洛羽渊的外袍。
　　“该回去了。”洛羽渊说。
　　“再坐一会儿。”
　　“明天还要赶路。”
　　“就一会儿。”
　　洛羽渊没有再催。
　　两人走下城墙，在城墙根的石阶上坐下。石阶冰凉，月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霜。洛羽渊脱下外袍垫在石阶上，让徐祈安坐。
　　“你不冷？”徐祈安问。
　　“不冷。”
　　“方才你也说不冷。”
　　洛羽渊不说话了。
　　徐祈安笑了，拉起他的手，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捂着。洛羽渊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节突出，像他的性格——硬，冷，但不伤人。
　　“羽渊。”
　　“嗯。”
　　“等过了明天，你想做什么？”
　　洛羽渊想了想。
　　“带你去看边关的雪。”
　　徐祈安一愣：“边关的雪？”
　　“嗯。”洛羽渊说，“很大，很白，铺天盖地。不像京城的雪，下半天就化了。”
　　徐祈安想象着那个画面。万里雪原，两个人，两匹马。
　　“好。”他说，“等过了明天，你带我去看雪。”
　　“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星星铺满夜空。远处的京城灯火渐渐暗了下去，千家万户进入了梦乡。
　　“该回去了。”洛羽渊说。
　　“好。”
　　两人站起来。洛羽渊捡起外袍，抖了抖灰，重新披在徐祈安肩上。
　　“穿着。”
　　“那你呢？”
　　“我不冷。”
　　徐祈安没有再推辞。他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城墙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洛羽渊还站在石阶旁，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羽渊。”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徐祈安转身，走下城墙。翠儿在下面等着，看到他下来，连忙迎上去。
　　“世子，您可算下来了。”
　　“走吧，回府。”
　　马车等在城门口。徐祈安上了车，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城墙。那道玄色的身影还站在上面，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他放下车帘。
　　“走吧。”
　　马车驶出城门，汇入朱雀大街。
　　徐祈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明天。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不怕。
　　他在。

　　城墙上，洛羽渊目送马车远去，直到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又西移了一截。
　　“将军。”陈虎从暗处走出来，“赵澈的人一直在盯着。”
　　洛羽渊没有回头。
　　“记下了？”
　　“记下了。”
　　“让他们记。”
　　陈虎一愣：“让他们记？”
　　“嗯。”洛羽渊转身，走下城墙，“让他们知道，徐祈安是我的人。”
　　陈虎跟在他身后，不敢再问。
　　他知道，将军这是在宣战。不是对赵澈，是对所有觊觎那个人的人。
　　宣战。

　　京城另一头，赵府密室。
　　探子跪在地上，将今晚看到的一五一十禀报。
　　赵澈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张舆图。清平峡谷的位置被朱笔画了又画，红得刺眼。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点。
　　“他们在城墙上待了多久？”
　　“半个时辰。”
　　“说了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但洛羽渊把自己的外袍给了徐祈安，两人并肩坐着，靠得很近。”探子顿了顿，“最后，洛羽渊送徐祈安下城墙，徐祈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澈的手指停下了。
　　“就这些？”
　　“就这些。”
　　“下去。”
　　探子退了出去。
　　赵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徐祈安，洛羽渊。
　　他想起诗会上徐祈安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他说“八岁上元节，救我的人不是赵公子”。他想起洛羽渊站在城墙上，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徐祈安肩上。
　　他想起那两块玉佩。
　　成双成对。
　　他睁开眼睛，眼中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封云霆。”
　　“在。”
　　“明日，清平峡谷。我不要活口。”
　　封云霆点头：“明白。”
　　赵澈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稠，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
　　“徐祈安，”他低声说，“我给过你机会。”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回廊，呜咽如泣。

　　永宁侯府，东厢。
　　徐祈安回到房中，翠儿替他更衣。外袍解下来时，洛羽渊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松木香，像山林中的晨雾。
　　“世子，这件外袍……”翠儿捧着外袍，不知该放哪里。
　　“放着。”徐祈安说，“明天还给他。”
　　翠儿将外袍搭在衣架上，退了出去。
　　徐祈安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淡青色的帐子上绣着云纹和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羽渊。”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那个人此刻一定也在看着同一轮月亮。
　　明天。
　　他闭上眼睛。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