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先生的星光加冕》Swire

56、坏人 江亦涵

　　江亦涵靠在迈巴赫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偏过头看着宇文朔。车窗外的路灯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在眉骨和鼻梁上勾出一道锋利的弧线，暗的那半里，他的眼睛还在沉沉地想着什么，大概是刚才那句“练习生缠着你”的余怒未消。

　　“你天天担心的话，担心得过来吗？”她问。语气里没有不耐烦，更像是一种好奇，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把自己的占有欲合理化到什么程度。

　　“所以我要天天缠着你。”宇文朔回答得毫不犹豫，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着她来问，“不给其他人机会。”

　　江亦涵知道他只是撒娇而已。宇文朔自己也很忙，寰球集团的盘子铺得有多大，她虽然从不主动过问，但光看他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的速度和每天手机屏幕上闪过的一排排消息预览，就知道这个人的日程表大概比她这个刚起步的艺人还要密。他说的“天天缠着”，翻译过来其实是“有空就缠着”，再翻译一下，就是“我所有不工作的时间都是你的，也希望你所有不工作的时间都是我的”。

　　“好啊。”江亦涵大方地说。

　　宇文朔大概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整个人在座椅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迅速抓住了这个机会，像是早就布好了局只等她松口。“我工作很忙，不一定能天天见你。我们可以住一起。我家别墅很空，你搬来和我住。我们坐车上班，我把地下停车场改造一下，没人能看见你和我在一起。”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分句都是一块拼图，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如何把江亦涵名正言顺地装进自己生活里”的蓝图。别墅很空，不是“我家很大”，是“我家很空”，这个词是精心选过的，暗示的不是物质条件，是情感需求。停车场改造，这不是随口画饼，是他在脑子里已经推演过的工程方案。坐车上班，把通勤时间也纳入他的势力范围。

　　“不行。”江亦涵说。

　　“为什么？”宇文朔的眉头皱起来了，不是生气的那种皱，是“我明明把所有的逻辑都算了一遍为什么还是被否了”的那种困惑和不甘，像个解了半天方程发现第一步就写错了的中学生。

　　江亦涵不会给他任何借口。她太了解宇文朔了，只要你给了他一个理由，他就会把这个理由当成bug去修复，然后拿着补丁回来找你重新审批。不能说“怕被狗仔拍”，他会说“我把狗仔摆平”。不能说“不方便”，他会说“我让你方便”。最好的防御就是没有防御，只给结论，不给论据。“就是不行。”

　　宇文朔阴沉着脸。

　　他的阴沉不像别人那样摔东西发脾气，他的阴沉是无声的，是整个人的气压忽然降低了，像是晴朗天气里忽然飘来一朵乌云，没有电闪雷鸣，但你抬头一看就知道要下雨了。下车的时候他都没高兴起来，虽然还是走在她左边帮她挡了停车场出口的穿堂风，虽然还是伸手替她推了酒店的旋转门，但那张英俊的脸绷得像一块被拉得太紧的画布，嘴角的弧度比平时低了至少五度。

　　他们今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粤菜餐厅吃饭。餐厅在顶楼，从落地窗看出去能看到黄浦江两岸的夜景，但吃完饭之后江亦涵没有急着上楼回房间，而是拉着宇文朔进了酒店楼下的商场。

　　说是商场，其实是高端商业体，晚上九点多依然灯火通明，每家店的灯光都调得恰到好处，既不刺眼也不昏暗，把橱窗里的商品照得像美术馆里的展品。江亦涵走进了一家店。Bottega Veneta，编织皮革的香气从店门口就飘出来了，混合着店里香氛的味道，在鼻腔里形成一种昂贵的触感。

　　宇文朔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目光扫了一圈货架上的手袋和成衣。“想买包还是衣服？”

　　“买点香水。”江亦涵径直走到香水柜台前面，拿起一瓶试香纸，在面前的几款中性香之间来回闻了闻。

　　“嗯？”宇文朔的脚步慢了一拍。他走到她旁边，看着她拿起一瓶方方正正的玻璃瓶，对着试香纸喷了一下，然后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那瓶香水的瓶身设计利落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一看就是中性香，甚至偏男香。

　　江亦涵把手上的男士香水朝他晃了晃，瓶子里淡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出一圈光晕。“忽然喜欢中性香。”

　　“还以为你要给我买。”宇文朔说。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期待落空”的微妙沮丧，像是在说“你进男装店居然不是给我买衣服”。

　　“不行不行。”江亦涵继续低头试香，把另一张试香纸也喷了，左右各拿一张，交替着闻。

　　宇文朔抱着手臂靠在香水柜台上，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审慎的、正在分析数据的狐疑。“你以前喜欢花香果香。怎么忽然买中性香？”

　　江亦涵把试香纸放下，拿起一瓶她觉得不错的，翻过来看了看成分表。头也不抬地反问：“不行吗？”

　　“很反常。”宇文朔的眉头又微微拧起来了，但这次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酸味的警觉，“不会是给别的男人买的吧。”

　　江亦涵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那双平时看什么都成竹在胸的眼睛此刻写满了一种几乎称得上淳朴的疑心，像一只嗅到了陌生人气味的看门犬，还没决定要不要叫，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你想什么呢。”江亦涵说完就拿着香水去了收银台，扫码，付款，把香水装进购物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她什么都没解释，推门走出店门，宇文朔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购物袋，脸上还是一副“我还在等答案”的表情。

　　直到两个人走出店门一段距离，在商场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等电梯的时候，江亦涵才开口。“今天在公司，你的香水被陈默认出来了。我只用女香太显眼了。”

　　宇文朔拎着购物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原本就戴着的口罩往上提了提，指尖轻轻压了一下鼻梁处的软骨架，让口罩更贴合她的脸。“这么小心。”

　　“小心一点，安全啊。”江亦涵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宇文朔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从她今天穿的那条简约的单色连衣裙，到耳朵上那对精致的珍珠耳钉，再到脚上那双线条利落的短靴。然后他的表情变了。那种阴沉了一整个晚上的低气压，在这一刻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满足感的欣赏。

　　“也是。我本来就不太喜欢你原来那些香水。”

　　他说的是实话。江亦涵还没当明星的时候，就已经长在宇文朔心坎上了。她那时候穿最简单的单色连衣裙，戴着不张扬但看得出品味的精致首饰，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充满生命力的状态，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而是一个人对自己的人生有掌控感时才会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劲儿。那种幼年形态已经很完美了。当了明星之后，公司开始给她配专业妆造和助理，加上系统的仪态训练，这种高级感美学被进一步打磨抛光，整个人就像一块天然发光体，走到哪里都像是在自己身上带了一盏柔光灯。

　　但宇文朔不喜欢她原来用的那些香水。那些花果香调的、女性魅力十足的味道，每次她靠近的时候都会让他产生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是享受，另一方面是不爽。享受是因为好闻，不爽是因为太好闻了，好闻到路人都会多看她两眼。中性好，中性太好了。最好她身上全是他的香水味，让所有靠近她的人都知道，这个人是被标记过的。

　　宇文朔高兴得有点早。

　　江亦涵换了香水风格之后，并没有影响那些年轻歌手找她的频率。她身上的香水从中性香变成了男香，在那些年轻人眼里，这反而成了一种额外的魅力，一个用男香的女人，本身就有一种打破性别的自由感。

　　隔天下午，宇文朔在公司咖啡厅外面，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天圆的咖啡厅在午休时间总是热闹的，山羊胡咖啡师忙得飞起，蒸汽奶泡的嘶嘶声和磨豆机的咔嚓声交织在一起。咖啡厅最近出了新品，榛子卡布奇诺，加了微量酒精，拉花做成了麋鹿的形状，在奶泡上顶着一对小小的鹿角。消息在公司内部群里一传开，当天下午柜台前面就排起了小队。

　　江亦涵站在队伍里，前面还有三个人，她在看手机。就在这时候，一个男模从旁边的休息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个人身高和宇文朔不相上下，目测至少一米八八，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高领毛衣，肩宽腿长，五官是那种标准的T台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下巴的线条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他手腕上戴着一块不便宜的表，脚上踩着一双限量款的运动鞋，整个人从穿搭到气质都透着一股“我很贵”的气息。天圆签男模的标准确实高。

　　“师姐，”男模微微低下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角度看着江亦涵，声音里带着青春特有的清亮和一点点刻意的沙哑，“可以请我喝杯咖啡吗？”

　　江亦涵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是真诚的困惑，眉毛微微拧起来，像是在解一道不太难的数学题。“你没有钱吗？”

　　男模眨巴着眼睛。他的睫毛很长，眨眼睛的时候自带一种慢镜头的效果。“你买的比较甜。”

　　江亦涵对这样的土味情话笑出了声。那个笑是真实的，不是礼貌性的，就是被逗到了。她一边笑一边摇了摇头，说：“我只能买苦的给你喝。”

　　男模低下头，那一低头的角度也是练过的，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后颈的线条，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羞涩的、让人不忍心拒绝的柔软。“只要是师姐给的，我都乐意。我愿意为师姐吃苦。”

　　江亦涵拿走了咖啡师刚放到柜台上的两杯榛子卡布奇诺，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拿在手里，朝他点了点头。“好了好了，知道了。”

　　她转身往休息区走，男模还在她身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两眼，但也没敢继续追上来。

　　宇文朔从旁边的绿植后面绕出来。那棵绿植是一盆巨大的龟背竹，叶片宽大到能遮住一个人，他刚才就站在后面，把整个对话从头听到尾。他的脸上写满了一种压抑到了极限的醋意，嘴角往下拉着，眼神像是要把那个男模刚才眨巴眼睛的动作拉片分析然后在脑内打上“居心不良”的标签。

　　“聊得很开心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酸味，“看见帅哥就这么高兴。”

　　江亦涵把其中一杯榛子卡布奇诺递给他。“你眼睛怎么长得，我哪里开心了。”

　　“和他说了这么久。”宇文朔接过咖啡，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

　　“我不是在等我们的咖啡吗？喏，这杯是你的。”江亦涵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奶泡沾了一点在嘴唇上，她用舌尖舔掉了。

　　新品是榛子卡布奇诺，加了微量酒精，拉花是麋鹿，两个小小的鹿角在奶泡上翘起来，圆滚滚的，和咖啡厅放在柜台旁边的圣诞装饰刚好呼应。江亦涵在内部群里看到别人发的照片，觉得可爱，就下来买了。

　　“你不会让他走开吗？”宇文朔还在纠结。

　　“那多不好。”

　　“你拒绝我倒是很痛快。”

　　“因为别人可能比较玻璃心，你比较强悍。”江亦涵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客观规律。

　　“我也很脆弱。你要好好守护我。”宇文朔看着她，眼睛里的醋意还没有完全褪去，但语气已经从质问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那种“我知道你在哄我但我还没被哄够”的、半真半假的委屈。

　　江亦涵移开视线，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我觉得有点想吐。”

　　“你都不哄我。”

　　“哄哄哄。”她拖长了音，像是在哄一个三岁小孩。

　　现在是午休时间。江亦涵去宇文朔办公室睡觉这件事，已经熟练到不需要任何铺垫和过渡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刷了高管楼层的门禁，穿过那条安静得过分的走廊，推开那间最大最深处的办公室门。宇文朔的助理今天大概是提前去吃饭了，工位空着，显示器黑着屏，走廊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一关上门，江亦涵就从咖啡袋子里拿出一个另外加钱买的周边。是咖啡店配合新品推出的圣诞限定，一个发箍，上面是两只毛茸茸的麋鹿角，棕色的绒布底下垫着细铁丝，可以调整角度，角上还有一小串银色的铃铛，晃起来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宇文朔坐在皮椅上，刚把咖啡放到桌上，就看到她拿着那个发箍朝他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我给你买了个好东西”的、不怀好意的笑。

　　“给你拍个照片。”她说着就把发箍往他头上戴。

　　宇文朔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但没躲开。麋鹿角稳稳当当地卡在了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上，棕色的绒布和他深色的发色融在一起，两只鹿角从头顶两侧伸出来，角尖微微往内弯，在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的午后阳光里投下两个小小的影子。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鹿角，指尖碰到角上的铃铛，发出一串细碎的银铃声。“拍了做什么？”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自然的羞涩，不是不愿意，是不知道怎么配合，像是第一次戴派对道具的人站在镜头前面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江亦涵已经拿起了手机，打开相机，往后退了两步，一只眼睛闭上一只眼睛睁开，正在取景。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里灌进来，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晕，他坐在皮椅上，西装革履，表情认真，头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麋鹿角。这个画面太过违和又太过和谐，江亦涵觉得如果现在不拍下来，她以后肯定会后悔。

　　“做成手机壁纸。这样我打开手机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

　　宇文朔顿时心花怒放。那种喜悦不是狂喜，不是失控，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慢慢洇开的、让他的整个身体语言都变软了的东西。他的肩膀松下来了，嘴角弯上去了，连头上的麋鹿角都好像因为他的心情变化而变得更可爱了几分。但嘴上还在负隅顽抗：“你不怕别人发现吗？”

　　“用app遮挡着，不是能用密码开我手机故意看的人，都看不清楚。”江亦涵一边说一边连按了好几下快门，然后低头翻看相册，从连拍的好几张里挑了一张最好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她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嘴唇凑近他的耳朵，用一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压得低低的声音说：“再说，谁能想到寰球集团的董事长，穿得这么骚，扮成小鹿呢。”

　　宇文朔坐在皮椅上，西装因为坐姿而微微绷紧，肩线笔挺，衬衫领口雪白，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半跪在皮座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仰头看着她。头上的麋鹿角在这样的姿态里显得格外反差，一身能上财经杂志封面的行头，配上两只毛茸茸的鹿角，还有一个女人刚刚往他耳朵里吹的气。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身后拉到自己面前，仰头吻她。“坏人。”

　　江亦涵咯咯笑着，笑声被他的吻堵住了一半，另一半从他的嘴唇缝隙里漏出来，和鹿角上铃铛的碎响混在一起。她在他的脸庞上印下好几个吻，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额头上一个，鼻尖上一个。最后一个轻轻落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两秒，然后才收回，近距离看着他湿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