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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护犊子   晚宴在 ...

  •   晚宴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结束。张万年和周导演最先告辞,两个中年人的生物钟精准得像是用横店的通告单校准过,九点半一过就开始互相使眼色,最后由周导演开口说“明天还有通告,我们就先撤了”。

      陈浈跟着起身,他明天一早有打戏,武术指导给他排了六点钟的热身,走之前规规矩矩地跟宇文朔握了手,又跟江亦涵说了句“杀青快乐”,语气诚恳,不像是客套。

      霍得友和安宸走在最后。霍得友喝了不少红酒,走路倒还稳,就是话比平时多了一倍,被安宸拽着胳膊往停车场走的时候还在回头跟江亦涵喊“群里聊”。

      安宸走到车门前,松开霍得友的胳膊,转过身来。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风衣的衣摆吹得轻轻翻动。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江亦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有温度,不是偶像对粉丝的标准化微笑,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的不舍和叮嘱。

      “自己保重。下次见。”他说。

      “嗯。说不定下次在公司就能聚了——我应该都会在上海。”江亦涵站在门廊的台阶上,抱着手臂。晚风有点凉,她身上还穿着那条黑裙,肩头披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管家悄悄放在椅背上的羊绒披肩。

      安宸似笑非笑地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宇文朔站在门廊内侧,正和陈默交代什么事情,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姿态倒还保持着一贯的沉稳,但脸上还残留着晚宴上喝了几杯之后的淡淡红晕。

      他明明在跟陈默说话,目光却每隔几秒就往江亦涵的方向飘一下,像一只被拴在门边的大型犬,人在屋里,心在外面。安宸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多了一层促狭的意味:“我看你脱不开身。”

      “不至于吧。”江亦涵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宇文朔,又转回来,语气里有几分心虚。

      安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往前走了半步,抬手轻轻拍了拍江亦涵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在片场拍完一场好戏之后那种无声的鼓励:“有事就联系我”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尾灯在竹林掩映的车道上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红点,消失在夜色深处。

      宾客散去,庄园恢复了安静。工作人员开始无声地收拾餐桌和客厅,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从餐厅那边隐隐传来,杯盘碗盏被一件一件地收进托盘里,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得干干净净。江亦涵站在门廊下,把披肩裹紧了一点,转身看向宇文朔。

      他站在客厅中央,刚和陈默说完最后一句话,陈默点了点头往停车场走,路过江亦涵身边的时候给了她一个“你加油”的眼神。宇文朔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身姿依旧是挺拔的,肩膀依旧是宽的,神态看起来也正常——如果忽略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不那么聚焦的眼神的话。

      但江亦涵知道他是醉了。她见过他在饭局上举杯的样子,沉稳、克制、千杯不醉的人设端得稳稳当当。

      今晚他从第一杯敬全桌开始就一直在喝,敬张万年喝了一杯,敬安宸喝了一杯,敬霍得友喝了一杯——这一杯她怀疑他是故意的——最后还替她挡了两杯来自周导演的劝酒。现在他的表情管理还在线,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开始涣散,像一个电量只剩百分之五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但反应速度已经明显变慢了。

      “你还好吗?”江亦涵走过去。

      “还好。”宇文朔微微颔首,吐字清晰,语调平稳——如果只看他的脸,大概真的会以为他没醉。但他说完“还好”之后不到半秒,整个人就像一座被抽掉了底座的雕像一样,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朝她倾斜过来。他不是倒,是倾斜,是有控制的坍塌,是把全身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卸下来,最终把下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的额头贴着她的颈侧,呼吸温热而均匀,带着淡淡的红酒气息和雪松尾调。运动服的拉链硌着她的锁骨,有点凉。他比她高太多,这个姿势让他弯着腰弯得很辛苦,但他就那么弯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地方。

      江亦涵被他这一靠撞得退了半步才稳住重心。她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扶住他的腰侧,运动服的面料下面是紧实的、温热的肌肉,还有他略快的、有力的心跳。她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这个人替她挡酒的时候面不改色,跟张万年聊后期制作的时候条理清晰,跟陈默交代工作的时候逻辑严密,结果客人一走,他直接就软了。“你的房间在哪里?我送你回去。能走路吗?”她拍了拍他的后背。

      宇文朔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一只大掌,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那个动作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想被她牵着。他站在那里,弯着腰,头还抵在她肩膀上,伸着手等她的回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不牵我我就不走”的执拗。

      江亦涵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他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面无表情地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自己走。”

      宇文朔委屈地把手缩了回去,慢吞吞地直起腰,抬手拉开运动服的拉链,像是在给自己散热。拉链一路拉到底,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领口有点歪,锁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肤因为酒精的作用泛着淡粉色。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抬起眼看她,表情依旧是那种“我很清醒”的努力维持,但眼睛里的水光出卖了他——那双平时锐利得能一眼看穿报表漏洞的眼睛,此刻像被泡在温水里,湿漉漉的,软绵绵的,没有焦距也没有攻击性。

      江亦涵没辙了:“走吧。”

      她转身往前走,宇文朔跟在她身后。他的步伐不如平时稳健,但总体还能走直线。只是方向感明显出了问题——他领着她在回廊里绕了两次,第一次走到了花园,第二次走到了书房,在推开第三扇门的时候因为门框比他平时习惯的高度矮了一截,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木质门楣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他退后半步,抬手捂住额头,茫然地看着那扇门,像是在认真思考这扇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亦涵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用手捂住嘴,肩膀却在不受控制地抖动。她本来不想笑的——他都撞门了,按理说她应该心疼——但她实在忍不住了。

      她见过宇文朔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样子,见过他在电话里醋意横飞的样子,见过他枕在她膝盖上脸红到脖子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他喝醉了之后像个迷路的大学生一样在自家庄园里转圈,然后被一扇门欺负了还露出那种无辜又困惑的表情。这太可爱了——不是霸总人设里的“可爱”,是真的、纯粹的、让人想把他按在沙发上喂醒酒汤的可爱。她想,如果天圆的股东们看到他们老板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怀疑自己被下了迷魂药。

      幸好管家及时出现了。管家不知从哪里无声地冒了出来,他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制服,面容很普通,但一双眼睛精明而和善,说话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见过太多世面之后的从容和伶俐。他像是完全没有看到自家老板额头上那块正在泛红的撞痕,只是微微欠身,伸出手臂做了个引导的手势:“这边请。”

      在管家的带领下,两个人终于顺利地抵达了宇文朔的房间。不是江亦涵之前泡澡的那个主卧套房,是另一个同样考究的套间。房间里有一张架子床,床边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正对着那片波光粼粼的私家湖泊——但这个朝向不如主卧套房开阔,湖景被一片竹林遮去了一些。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沙发上放着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打开的半行李箱,显然宇文朔今天到了之后是先在这里处理了公务,然后才出门的。

      “你来照顾他吧。我是女生,不方便。”江亦涵站在门口,把靠在自己身上的宇文朔往管家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管家没有动。他不紧不慢地看了江亦涵一眼:“老爷把他住的房间让给您了,应该是很亲密的关系才对。您看呢?”

      江亦涵被“老爷”两个字恶寒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个“老爷”指的是谁——宇文朔是这座庄园的主人,管家叫他一声“老爷”合情合理。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配合他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总让江亦涵有一种自己已经被纳入了某种古老而庄重的家族体系里的错觉。她看了看管家那张平凡但伶俐的脸,又看了看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的宇文朔,忽然觉得这个管家和宇文朔简直是绝配——一个擅长用最恭敬的语气说最让人无法反驳的话,一个擅长用最无辜的表情做最强势的事。

      “也行。”她叹了口气。

      宇文朔像是酒醒了一点,从她肩膀上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睛聚焦在她脸上,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太想麻烦她的体贴:“没事,我自己来就行。”

      江亦涵看了他一眼——额头上一块淡淡的红印,眼眶还是湿漉漉的,整个人站在走廊暖黄的壁灯下,像一只刚打完架还嘴硬说没受伤的大型犬。他大概真的觉得自己可以,但他现在的状态是连门框都会撞的水平,让他自己洗澡换衣服睡觉,她不放心。

      “我在小客厅等你。等你洗完澡上床了,看起来没事我再回去。”她指了指套间里那个小客厅——一张双人沙发,一个茶几,和一排摆着酒和书的置物架。从沙发的位置能看到卧室的床,但中间隔了一道小小屏风,算是有个基本的隐私屏障。

      宇文朔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哗哗地响了很久,中间夹杂着几声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动静,然后又安静了。

      等他洗完澡出来,换了一身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清醒了不少。他的脸红还是红的,但眼神比之前聚焦了,步伐也稳了,只是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看起来准备继续擦头发然后问江亦涵要不要吃宵夜——然后他停住了。小客厅是空的。沙发上是她披过的那条羊绒披肩;茶几上多了一杯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温水,还在冒热气。但没有人。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往前走了两步,然后透过半开的落地窗看到了露台上的身影。她就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他,那条黑裙在夜风里轻轻荡着。远处的湖面倒映着月亮,她正望着那片碎银一样的水光发呆,披肩没带出来,光裸的肩膀在夜风里微微耸着,像是有点凉。他推开落地窗,走到露台上。

      “怎么出来了?穿这么少,小心着凉。”他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披到她肩上——怕她觉得他在包办——只是拿在手里。他的神态似乎已经恢复正常了,虽然脸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语气也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低沉柔和。江亦涵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比刚才好多了,点了点头。

      “看到你没事就好。我睡觉了,晚安。”

      “唔。早点睡吧。”宇文朔难得没有纠缠。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搭在露台的栏杆上,湖风吹过来,把他还没干透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温柔,像是在哄她,“我们明天就出门。你可以想想去哪里——不用想太多,想去哪就去哪。到时候把想去的都玩一遍。”

      “我已经想好了。去三亚。”江亦涵说。

      “好。”宇文朔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去三亚,只是说了一声好,好像她说去月球他也会说好,然后连夜联系航天局。江亦涵看着他站在露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趣——他在外人面前是掌控一切的霸道总裁,在她面前却总是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到她手里。

      江亦涵转身离开。她穿过套间的客厅,走过那道屏风,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门槛就在脚下,再往前一步就是走廊,走廊尽头就是她自己的房间。

      然后她从身后听到了脚步声,像是在追一样快要消失的东西。接着一双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不紧,没有勒得她不舒服,力道轻到只要她轻轻一挣就能甩开。但他把脸埋在她的后颈上,鼻尖贴着她头发和肩膀之间那一小块皮肤,呼吸温热而急促,整个人的姿态像是在抱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怎么了。”江亦涵没有回头。她的手还搭在门把上,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不是抗拒,是意外。

      “我控制不住。”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后颈上传出来,低沉而磁性,和平时说话时判若两人——去掉了一层从容和克制,剩下的全是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舍。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拉住自己,“不想放你回去。”

      江亦涵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又看了看面前那扇近在咫尺的门。她可以轻轻挣开,说“你喝醉了早点睡”,然后推门离开,回到那个景色更好的主卧套房,一个人舒舒服服地睡到天亮。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把手从门把上移开,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指尖有点凉,他的皮肤是烫的。

      “那怎么办呢。”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在问,还是在哄。

      “亲一亲我可以吗?”他说,声音低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红酒的余温和湖风的凉意,以及一种不太明显的卑微——不是一个霸总在索取,是一个男人在恳求。

      江亦涵没有回头。她侧过脸,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垂下来的睫毛,还有他额头上那块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她的心跳也在加速,但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她觉得自己可以靠这个语气撑过任何情绪波动。“过来。”

      宇文朔把头低得更低,低到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梢。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在发抖——不是身体的抖,是情绪的抖,是被压了太久终于在某个缝隙里泄了一点点出来的颤抖。

      江亦涵吻了吻他的嘴唇。她只侧了半个身子,脚尖微微踮起来,嘴唇碰上他的,蜻蜓点水一样轻,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又落回脚跟。黑暗的房间里,只有外面从湖面反射进来的月光,还有房间内一盏昏暗的睡眠灯,在墙角投下一团暖黄色的光晕。最大的光源是远处的浴室,门没关严,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长的、狭窄的光带。他们两人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那道光带刚好擦过他们的脚边,把他们笼罩在暧昧的黑暗里。

      然后这个吻被加深了。不是江亦涵加深的——她只是给了他一个蜻蜓点水的触碰,准备退回去,但宇文朔没有让她退。他的手从她腰间抬起来,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另一只手牢牢地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压进自己的怀抱里。他的嘴唇不再是恳求时的卑微和试探,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被点燃的热烈。

      距离春天已经过去半年了——上次他们这样亲吻还是在某个酒店里,混沌的、醉醺醺的、谁都没完全清醒的那一晚。

      半年来。所有的思念和距离和无法说出口的渴望,都被压缩在这个吻里。

      房间里只有吻声被渐渐放大的回响,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宇文朔搂着她的手猛然收紧,手臂在她腰间收紧又收紧,手指在她后腰上留下了五道轻微的红印。他的手很大,一只手掌几乎能覆住她半个后背,把她牢牢地箍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他吻得很深,但也很克制——舌尖在探索,但没有掠夺;嘴唇在索取,但没有贪婪。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想要更多,但他手下留着力道,给了她随时可以推开他的余地。

      江亦涵睁开了眼睛。她在他怀里,被他的温度和气息和心跳包围着,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家居服的前襟,把那块灰色的棉布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她的脚趾在木地板上微微蜷曲,头仰着,嘴唇被他含着,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她抬手,按在他的胸口上,轻轻推开他。不是用力的推,只是把掌心贴在他的心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家居服感受着那里擂鼓般的心跳,然后微微用了点力,把两个人的距离从零推到了半臂之遥。她的嘴唇湿润发红,呼吸不稳,但眼神是清明的。

      “我该睡觉了。”

      宇文朔的动作收住了。他站在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又深又急,像是刚跑完一个百米冲刺。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嘴唇还是湿润的,手指在她腰间僵硬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克制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他退后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了。他在忍。她能看到他在忍——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又松开,他的眼神像是被烫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去。但他忍住了。

      “晚安了。明天见。”江亦涵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把他的火点起来,然后又扔下他一个人。但她也知道如果再不停,今晚就真的不用停了。

      她不想第一天晚上就直接跳到最后一步。宇文朔大概也明白她的意思——他何尝不清楚,今天这已经是他从她那里得到的最多最甜最突破性的一步了。吻她的时候她没有躲开,反而攥住了他的衣襟,这件事足够他回味很久。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力道很轻,像是在握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他的手指慢慢地从她的指缝间滑出去,每一寸皮肤都在延迟这最后的告别:“明天见。”

      江亦涵出来以后靠在走廊的墙上,抬手按着心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手指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过他衣襟的那只手——指节还有点僵硬。她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踩着走廊里软绵绵的地毯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管家大概是来过,床铺已经重新整理好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和一碟切好的水果,旁边搁了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很花哨:“江小姐,如有需要请随时按铃。晚安。”

      当天晚上,江亦涵躺在架子床上,裹着柔软的亚麻被单,刷了刷手机。庄园里的信号比较一般,移动数据只有两格。

      她没什么心情刷社交媒体,自己的单曲还在热歌榜上挂着,相关的超话和评论她今天一条都没看——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杀青、晚宴、吻,她的大脑已经处理不过来更多的信息了。

      她点开三人小群,往上翻了二十几个未读消息。霍得友在晚宴上拍了好多照片,有几张是茶室里安宸煮茶的侧脸——安宸坐在那张茶台前,茶汤注入杯中时蒸腾的白雾被霍得友用手机拍出了电影质感的层次。

      安宸的表情专注而松弛,是一种更私下的、更真实的安静。还有一张是回廊上的灯笼,满月当空,竹影摇曳,灯笼的暖光和月光的清冷在同一个画面里和谐共存。

      江亦涵引用了一张安宸煮茶的照片,打字道:「这个拍得好。发上去网上,还以为安老师出新剧。剧组宣传可以直接拿去当定妆照用,都不用重新拍。」

      安宸和霍得友都拍过许多古装剧,煮茶什么的再容易不过。宇文朔这里的茶室古朴雅致,背景那扇漏窗借进来的竹影恰到好处。

      霍得友一看这场景就来了兴致,怂恿安宸坐下来,自己拿着手机找角度,嘴里还念叨着“这张绝对能涨粉”。安宸也由着他,甚至还配合地换了几个煮茶的姿势。

      已经晚上十二点了。江亦涵关掉屏幕,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准备睡觉。屏幕又亮了起来。

      安宸在群里回复了她:「我已经挑了几张发了视频vlog。」

      安宸虽然不活跃,但每隔十天半个月也会发点自己的日常——照片也好,商务行程也好,vlog也罢,维护一下曝光。他的粉丝黏性很高,每次更新都能炸出一群在评论区喊“安老师营业了”的老粉。

      江亦涵点开了一个平台安宸的账号,果然更新了。十几秒的组图视频,配了一首很轻的纯音乐,最后是一张从庄园庭院里拍的月亮。

      安宸的月亮比今晚实际的月亮更清冷一些,大概是他调了色温,把暖光压暗了,月光就显出来了。那张月亮拍得很有意境——不是随手一拍的那种,是构过图的,月亮挂在竹梢上方,下面是湖水的反光,左下角还有半扇漏窗的剪影。

      专业演员的审美和普通人的审美之间果然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连随手拍个月亮都能拍出电影海报的质感。

      「看完了,真有意境。你那个月亮比我今晚看到的还好看。我在这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种感觉来。安老师开班教摄影吗?」

      「怎么还没睡。」安宸秒回。

      「这里信号不好,不能上网,本来要睡了。」江亦涵打字,「你们已经到酒店了吧?」

      霍得友也冒泡了。他的头像是一只在泡温泉的柴犬,看起来和他本人的气质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刚去抖音和粉丝互动了一下。某人怎么还在这里,不是你侬我侬去了吗?」

      江亦涵盯着这行字,脸颊以每秒一度的速度升温。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房门——锁好了,又看了一眼落地窗——窗帘拉上了,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心虚什么。她在群里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又急又快,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措辞是:「哪有,别瞎说。我一个人睡的。这庄园里房间多得是,我自己住的,窗外是湖,他住另一栋楼——两栋楼之间隔了一整片竹林。」

      霍得友秒回:「霸总这么能忍的吗?简直忍人来的——感天动地。」

      他连发了好几个表情包,又补了一行:「我演的角色只知道强取豪夺,还是不够全面。今天学到了,原来真正的霸总都是忍者。回去要跟编剧说说,加一场忍戏——不对,是文戏。」

      江亦涵被他打趣得脸都烫了。她把手机嗖一下扔到了床尾,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到迷你吧台前倒了杯冰水,一口气灌了半杯。冰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心跳还是没慢下来。

      她端着水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一会儿呆,心想刚才在门廊上要是她没推开他——她没让这个念头继续往下跑,及时掐掉了,又喝了一口冰水。回来的时候,拿起手机,发现安宸已经在群里打圆场了。

      「好了,别逗她了。明天还要拍戏,都睡觉吧。」安宸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稳重,像一个看到弟弟妹妹在餐桌上拌嘴吵得不可开交终于决定站出来维持秩序的兄长。他是三个人里最年长的,也是最懂得什么时候该开玩笑什么时候该收的人。

      「安宸老师就是靠谱。」江亦涵飞快地回了一条,语气里充满了被解救的感激。

      霍得友又冒了出来,显然还意犹未尽:「安老师跟只老母鸡似的,护犊子。」

      安宸没有回复文字。群聊界面上弹出一条系统消息:安宸拍了拍霍得友。然后他发了两个字:「睡觉。」

      群里恢复了沉寂。霍得友大概是去睡了,或者至少假装去睡了。江亦涵把手机插上充电器,缩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月光如水,透过木格栅的窗棂洒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银霜。湖对岸的群山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正在守护这座庄园的巨人。她嘴角噙着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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