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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庄园梦 江亦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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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涵看着他。车厢里的光线昏暗而温暖,迈巴赫的引擎安静得像一只伏在草丛里的猫,司机的隔板严严实实地升着,把后座隔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盒子。
宇文朔坐在她旁边,耳根还是红的,手里攥着那瓶矿泉水,眼神不自然地飘向窗外——窗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行道树已经变成了模糊的绿色影子。
“你……”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词汇库里居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回应。
宇文朔把矿泉水瓶放在水杯架上,瓶底磕在面板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又蜷了一下——江亦涵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这个人在会议室里面对一群高管的时候挥斥方遒,在国际谈判桌上和几个国家的政府代表周旋的时候不动声色,现在坐在她旁边,却像只做错事不知所措的金毛。
“或者你坐前排?”他说,语气是努力维持的冷静,但措辞已经乱了阵脚,“我可能躺一会就好了。你不在我旁边,我大概就能——恢复正常。”
江亦涵也是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宇文朔那么喜欢她。不是嘴上说说的喜欢,不是送资源送花束送下午茶的喜欢,是那种她会让他失控、会让他做出不符合他人设的事情的喜欢。
一个成熟的男人,在商场上运筹帷幄杀伐果断,在她面前躺在膝盖上脸红成虾子,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宇文朔这么邪魅狂狷的人,不应该是情场老手吗?不应该是那种游刃有余、进退有度、把她撩得晕头转向然后自己全身而退的类型吗?怎么会纯情成这样?是她对他有什么误解,还是他对她有什么误解?
“那你让司机停车。”她说,语气带着一种“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办”的试探。
宇文朔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但也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说:“算了。我舍不得看不到你。”
江亦涵都有些无语了。这种无语不是生气,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我真的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江亦涵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车窗外的竹林已经变成了一排模糊的绿色剪影,迈巴赫平稳地驶入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路。
她没有抽手,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腕骨。过了一会儿,宇文朔松开手,靠回自己的座椅里,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他的耳根过了很久才慢慢恢复正常的颜色。车厢里安静下来,尴尬被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稀释,最终沉淀成一种安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到了地方,江亦涵也是有点惊讶。
车子驶入一条两侧全是竹林的私人车道,竹子比片场那片还要高,遮天蔽日,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墨绿色的隧道。
车道尽头是一座石门,没有夸张的鎏金匾额,只在石柱上刻了一行小字,字体古朴得像是从汉碑上拓下来的。
穿过石门,地势缓缓升高,一座横跨在溪流上的石桥引向庄园的正门。
溪水在桥下发出清越的响声,水面被夕阳的最后一丝余光染成了流动的金色。
庄园背后是数棵参天大树,看胸径至少是百年以上的古木,应该是庄园落成之前就长在这里的。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石板小径弯弯曲曲地穿过草坪,通向主建筑前的石阶。走过门房,地势越来越高,建筑群就从山间拔地而起——不是西式庄园那种突兀的华丽,而是顺着山势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有着《富春山居图》那种水墨氤氲的意境。
众人都在参观这兼具古典庄严和江南民居秀丽的庄园。恢弘的廊柱用的是深色硬木,柱础是整块青石雕的,不张扬,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经得起推敲的讲究。
木梁、石板、古铜、自然竹木藤编等元素随处可见,灰色砖墙上嵌着一排铜灯,灯光在暮色中像一串散落的夜明珠。
江南园林特有的漏窗被巧妙地借入室内设计——从某一扇窗看出去,刚好框住了一棵松;从另一扇窗看出去,远处湖面的波光被切成了一幅流动的画。管家走在前面领路,步伐从容,语调不卑不亢,沿途介绍的时候措辞得体而简洁,显然训练有素。
安宸站在漏窗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湖光山色,什么都没说,但表情是欣赏的。
陈浈跟在后面,低声说了句“这比我们拍戏的景还好看”。
霍得友走在人群里,表面上维持着体面嘉宾的表情管理,手指已经悄悄摸出手机,在他们三个人的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他的打字速度因为震惊而比平时快了至少百分之三十:「如果是鸿门宴,也不用这么大规格。」
安宸走在几步之外,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他看到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几下:「现在看起来,应该不是为了你搭这鸿门宴。是为另一个人。」
霍得友秒回:「噢,那我就放心了。」后面跟了个躺平的表情。
江亦涵走在宇文朔旁边,手机在掌心里连震了两下。她低头点开群聊,看到霍得友和安宸的对话,嘴角抽了抽,翻了个白眼。这群人,当着她的面叫她“徒弟”“姑奶奶”,背着她就在小群里拿她开涮。
“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宇文朔已经恢复正常了——耳根不红了,声音稳了,表情管理也上线了。他微微侧头看她,语气里有几分认真的关心。
“没有。”江亦涵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里,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个淡定的微笑,“朋友在群里嘲讽我,说你没安好心。”
宇文朔听到这句话,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反而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在认可对方的判断力。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一个同样重要但更实际的话题:“我给你准备了衣服,你去换上吧。今晚也在这里休息怎么样?房间已经安排好了。”
江亦涵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他,嘴角似笑非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我发现你很喜欢包办一切。上次去你家也是——睡衣也准备好了,拖鞋也准备好了,连牙刷牙膏都是我惯用的牌子。我都没告诉你我用什么牌子。”
“你不喜欢吗?”宇文朔问。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询问一条商业建议的反馈,但江亦涵从他微微收紧的下颌线上看出了一丝紧张——他在等她的答案,并且不确定答案会是什么。
“我喜欢啊。”江亦涵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前方不远处那扇漏窗上,窗外是一丛修竹,竹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但就是像我朋友说的——好的有点毛骨悚然。”
宇文朔沉默了片刻。他们走过一道月亮门,门后是一条碎石铺的小径,小径两旁种着低矮的灌木,空气中有淡淡的桂花香。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笃定收敛了几分,换成了一种更柔和的、商量式的语气:“如果你介意,我听你安排。你不喜欢的事,我可以不做。你喜欢什么,你告诉我,我再去做。”
江亦涵就没见过这么听她指挥的人。宇文朔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她是亲眼看到过的——在片场边上,他往那儿一站,陈默在侧,副导演亲自带路,整个剧组的节奏都被他的到来改变了。但在她面前,他说“我听你安排”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是在宣誓,不是在哄她,不是在敷衍她,是真的愿意把方向盘交到她手里。一时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低头看着碎石路面上两个人并排走的影子,她的影子比他短了一截,被他的影子遮了小半。
“我总是想着,让你开心。”宇文朔说。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江亦涵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暮色中他的轮廓被庄园初亮的灯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不再是片场里那个让人不敢靠近的高大男人,而只是一个想让她开心的、有时候用力过猛的普通人。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我在慢慢习惯”的解释:“我也没有不开心。就是脑子转不过弯——现在还没换回来,刚刚还在工作呢。一个多小时前我还在竹林里拿鞭子抽人,现在站在这里,眼前这个庄园,这个湖,这些树,还有你——一切都太突然了。我的大脑还在片场模式里没退出来。”
宇文朔低头看她。他注意到她用了“还有你”这三个字,把他和庄园、湖、树并列在一起,都是“太突然了”的一部分。他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至少他的名字出现在了她的感叹里。他问:“你想逛逛这里吗?我和你一起。就我们两个,不用管其他人。”
江亦涵点点头。
宇文朔带她走进建筑内部。主宅依傍着一片龙井茶园而建,茶树的叶子在暮色中泛着深绿色的光泽,一排一排整齐地延伸出去,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建筑的后方是一片私家湖泊,湖面不大,但在月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银。背后是群山,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奢华舒适的、不属于任何一个朝代的庄园。
然而站在这里,却没有半点违和感——山林、茶园、湖水、古木,和这些仿古的建筑融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仿佛这片庄园不是人造的,而是从山和水之间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依旧具有峰峦旷野、天人合一的气韵。
江亦涵站在湖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有湖水微凉的湿意,还有远处茶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茶香。她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那种从片场带出来的紧绷感在这一刻被晚风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其实都不用出门。”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惬意,“我觉得在这里休养就很好。你不是之前说去丽江去三亚吗,我觉得这里就挺好——有竹子,有茶园,有湖,有山,什么都有。”
“你累了?”宇文朔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湖面的波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可能有点醉氧。”江亦涵闭上眼睛,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我闻着这里的草木香,就已经很放松很想睡了。这比吊威亚的时候吸进去的干冰好闻太多了。”
宇文朔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认真地说:“那我早点把他们应付走,你就能休息了。吃完饭我就让司机送导演他们回去。”
江亦涵睁开眼睛,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邀功,是真的在考虑怎么缩短晚宴的时长好让她早点休息。她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说:“这样你又是何苦呢,请这么多人来。你大老远飞回来,不就是为了这顿饭吗?结果饭还没开始吃你就在想着怎么结束它。”
宇文朔把手插进口袋里,湖面的波光在他的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光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看着湖对岸的远山,然后说:“因为要是单独见你,你可能不乐意。邀请你的朋友和同事,你就愿意了,不是吗?”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来看着她,目光安静而直接,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你现在看重工作,比看重我多。我约你单独吃饭,你会说你要拍戏、要录歌、要背台词。但我把你的同事和导演一起请来,你就不会拒绝——因为是工作社交,是杀青晚宴,是你职责范围内需要出席的场合。我只是借了你工作的一部分,分到了一点你的时间。”
江亦涵看着他的眼睛,湖面上吹来的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了嘴角,她没有去撩。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对她的了解,可能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他不是在抱怨,不是在控诉,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了的事实——他的优先级排在她的工作后面。而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个优先级里寻找空隙,用杀青晚宴的名义、用投资方请客的名义、用任何看起来和工作有关的正当理由,来换取和她共处的时间。
“你猜测我的心思,一猜一个准。”她说,声音轻了半度,带着一种被看穿之后既不爽又佩服的复杂情绪,“不怕让我感觉你心机深沉?”
宇文朔转过来面对她。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清澈的,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被她形容为“心机深沉”之后急于剖白的坦诚:“我愿意什么都和你说。和你坦诚相对。我不会猜你的心思,我只会直接问你——然后等你告诉我答案。你愿意告诉我的,我就记着;你不愿意告诉我的,我就等着。这不是心机,这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这是我的方式。”
江亦涵看着他。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湖面上那一轮被风吹碎的月亮上。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回来,用一种很正式的、像是AI语音助手被激活之后的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好吧。我现在就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我想先去洗澡。”
宇文朔被她逗得笑了出来。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发出的笑。
然后他做了个微微欠身的动作,右手放在胸前,语调切换成了同样一本正经的管家模式:“好。安排。今天我就是你的贴身男仆。”
江亦涵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勾了勾他运动服的拉链,像是在挑剔一件不太满意的衣服。她的手指没碰到他的皮肤,只是勾着那个小小的金属拉链头,轻轻拽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抬眼看他,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语气是挑剔的,但眼睛里的光是温柔的:“怎么样也是个管家吧。男仆级别太低了,管家才有话语权。”
尽管宇文朔很想伸手抱住她——她的手指离他只有几厘米,她仰头看他的角度刚好让月光落在她眼睛的正中央,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草木香正往他鼻子里飘——他还是忍耐着没有动。他的手臂在身侧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低头看她,嘴角的笑从刚才的开怀收敛成了一个更深的、更专注的弧度:“你希望我是男仆,还是管家。”
江亦涵松开他的拉链头,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他,眼角弯弯的,语气轻快而含糊:“不知道呢。”
宇文朔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追问。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地响起来,不是在逼她做决定,而是在给她铺一条随时可以走的路:“你可以不用这么快做决定。”
他带她去套房。穿过一道回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的空间宽敞无比。设计风格也是中式的——不是那种堆砌红木家具的暴发户式中式,而是克制的、有留白的、让人一走进去就觉得安静的现代中式。
床品是素色的亚麻,床头一盏暖黄的铜灯,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正是窗外的湖和远山。而最妙的是那扇窗——不是落地窗,而是中式建筑特有的大开窗,窗框像是画框,框住了外面月光下的茶园和湖面。可
以想象,清晨第一缕晨光会从这扇窗透进来,正午的阳光会把窗格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到了夜晚,月光会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铺满半张床。
宇文朔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是在跟一只刚到新环境的猫说话:“你休息。晚饭在五点开始,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一会儿我来找你——你不用自己找路,我来接你。”
江亦涵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然后回头看他。他站在门框里,背后是回廊暖黄的灯光,整个人被逆光勾勒出一道修长的剪影。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宇文朔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回廊的石板地面上渐渐远去,沉稳而有节奏,直到消失在远处。
浴室的水潺潺流动,冲刷了疲惫。浴缸是嵌入地面的,温热的蒸汽氤氲在空气中,混合着她刚刚倒进去的浴盐
浴盐就放在浴缸边上,是她喜欢的玫瑰海盐味。又是他准备的。她泡在水里,头靠在浴缸的软垫上,闭上眼睛,回忆着车上的宇文朔——躺在她膝盖上闭着眼睛说“想你想得病了”的那个宇文朔;回忆着这个月在电话里和她拌嘴吃醋撒娇的宇文朔;回忆着刚才在湖边对她说“你可以不用这么快做决定”的那个宇文朔。这些宇文朔在脑海里交叠在一起,纷乱如湖面上被风吹碎的月光。
剪不断,理还乱。这就是她和宇文朔的状态。
泡到皮肤微微发红后,江亦涵从浴缸里站起来。她伸手去拿浴巾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的手机。刚才从片场出来的时候手机就快没电了,经过下午茶、坐车、参观庄园这一系列折腾,现在大概已经彻底关机了。
她围上浴巾,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进卧室。房间里温度调得刚刚好,木地板温润而不冰脚。她翻出自己的包——包已经被妥帖地放在了一张明式的圆凳上
她找出充电器,蹲在床头柜旁边把手机插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苹果logo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她直起腰,转身走到窗边,赤着脚,裹着浴巾,对着窗外的湖光山色发呆。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些刚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衣帽间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不是她带来的,她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小包,换洗衣服都在横店的酒店里没来得及收拾。
但衣帽间里挂着几件崭新的、还带着吊牌的连衣裙和家居服,尺码是她的尺码。
这不是客房。这个规格,显然不像客房。她站在窗边,把浴巾往上拢了拢,湖面上吹来的晚风透过窗纱轻轻拂过她光裸的肩膀。
手机开机了。她走到床头柜旁边拔掉充电器,屏幕上的通知栏正在疯狂地往上刷,最顶上的是小群的消息。霍得友发的:「你大老板都在和张万年说话了,你去哪里了?我们几个都在楼下,就你不在。」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然后是安宸的消息,隔了两分钟,语气比霍得友温和但同样是关切的:「是不舒服吗?拍完打戏太累了?」
江亦涵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然后飞快地打字。她撒了个谎——不是恶意的谎,是那种“我需要一个合理理由来解释为什么我消失了一刻钟还换了衣服”的、功能性谎言:「诶,我下车的时候摔了一下,换衣服去了。」不这么说的话,很难解释她为什么突然换了一身装扮——她现在穿的可是宇文朔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明显不是从片场穿回来的那身。总不能说“你们大老板带我来他房间了”。
霍得友秒回,语气里是那种习惯性的、带着关心的嫌弃:「真是笨手笨脚的小姑娘。有没有磕到哪?」
江亦涵靠在床头,手指飞快地打字:「就你机灵行了吧。没磕到,就是衣服蹭了点泥,换了一身。」
等了一会,那边没回消息。大概是霍得友又被谁拉去说话了。她正要把手机放下,安宸的消息又进来了。这次只有一段话,但信息量极大:
「你老板和霍得友在聊天了。霍得友的表情看上去很像在接受某种资格审查——你老板站在他面前,姿态放松,笑容得体,问了他几个关于拍戏的问题,语气亲切得像是在关心下属。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一只孔雀在开屏的时候,表面上只是在展示羽毛,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在场的其他雄性:这片林子归我了。」文字后面还附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江亦涵抚额。手掌拍在额头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她就知道。宇文朔说得再动听——他前脚刚对她说“我不会干涉你的社交”,后脚就去跟霍得友“亲切交流”了。安宸用“孔雀开屏”这四个字,杀伤力堪比一篇万字长文。她几乎能想象出宇文朔站在霍得友面前的样子——西装笔挺,气场全开,每一个微笑都经过精准的社交计算,每一句话都客气得体但暗藏锋芒,让霍得友在表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骨子里能感受到一种“我和她的关系不是你能比的”的压迫感。这个男人嘴上说着“我不会干涉”,身体却诚实地去宣示主权了。
又过了一会,霍得友的消息弹出来了。
语音转的文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吐槽欲:「我的天啊。简直就是正宫在向我宣告地位。聊的我困死了。他先问我演什么角色,我说演皇帝。他说噢皇帝陛下,然后就开始聊剧本、聊拍摄进度、聊我对角色的理解——每一个问题都客气得无可挑剔,但我就是觉得他在审我。审了大概十分钟,最后他说了句‘听说你很照顾江亦涵,谢谢你’,那个‘谢谢你’——我的妈呀,那不是谢谢,那是在说‘我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
江亦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搐了一下:「呵呵是吗。」
霍得友显然还在情绪里,戳了戳她的头像——在群里发了个拍一拍的表情:「快下来,别装死。我可真不容易。你知道我为了替你挡这一劫牺牲了多少脑细胞吗?我这辈子跟导演试镜都没这么紧张过。」
安宸在旁边补刀,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淡定,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戳在霍得友的痛处上:「霍得友聊完之后整个人都颓靡了。比演男一号还累。」
霍得友又发了一条语音:「就是!简直跟参加完铁人三项一样——先是游泳的时候差点淹死,然后骑车的时候发现轮胎没气,最后跑步的时候发现终点线被人往后挪了八百米。相当苦。你那个老板太可怕了,他全程面带微笑,一个字都没提你,但我总觉得他每句话都在说‘离她远点’。」
江亦涵发了个膜拜的表情。
霍得友大概是喝了口酒缓过来了,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语气从吐槽切换到了宣告:「我绝对不会加入你们公司的。有这么个腹黑老板,加入了命都没了。我现在终于理解你之前说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是什么意思了——你的屋檐下面不是一间屋子,是一座城堡。城堡主人还会对每个路过的人进行背景调查。」
江亦涵觉得有点丢人。不是那种被人揭了短的丢人,是那种自家的大狗跑到客人面前上蹿下跳疯狂摇尾巴的丢人——宇文朔的出发点可能是好的,但方式之笨拙、手段之直白、效果之社死,简直让她想把脸埋进被子里闷一会儿。她心里在尖叫,手指却假装镇定地打字:「我这就过来。你们看见他人在哪?」
安宸回得很快:「在和导演在茶室喝茶。张导和周姐都在,好像在聊后期制作的事。他在导演面前倒是一本正经的,完全看不出刚才对霍得友做过什么。」
江亦涵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衣帽间,看到那套宇文朔为她准备的礼服——一条剪裁简洁的黑色长裙,面料柔软而有垂感,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暴露也不保守,配一双同色系的低跟鞋。旁边还有两套备选的,是米白色,粉红色。他连选择题都替她做好了
她换上那条黑裙子,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这条裙子好像也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腰线收得刚刚好,裙摆的长度刚好到脚踝上方,走路的时候会轻轻荡起来。她把头发简单吹了一下,没时间做造型了,就让它自然地披在肩上。
然后她发现自己根本下不去——她不知道这个套房在建筑的哪个位置,不知道茶室在哪里,不知道回廊怎么走,也不知道楼梯在哪边。这栋庄园对她来说像一个精致的迷宫,每一扇门都通向不同的风景,而她连出口的门在哪都没摸清楚。
她拿起手机,点开宇文朔的微信头像。她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在哪?”她说,,“我不认路。这个庄园太大了,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没记路,现在站在一个不知道是东厢还是西厢的地方。”
宇文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沉稳而温和,背景很安静,大概是真的在茶室里。他说:“别着急。我来接你。”
然后江亦涵听到他那边传来极其细微的、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他对旁边人说话的声音——大概是捂着话筒说的,音量压得很低,但语气是礼貌而从容的:“抱歉,失陪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