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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也不错 横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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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店的夜沉得早。十月末尾,天黑下来就像有人把一匹深蓝的绸子从东边拉到西边,唰地一下,把白日里那些炽热的暑气和嘈杂的人声全盖住了。江亦涵裹着浴袍窝在酒店的单人沙发里,剧本摊在膝头,荧光笔夹在耳后,一只手翻页一只手举着手机。窗外是影视城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不知道哪个剧组还在拍夜戏,隐隐约约能听见对讲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回到房间感觉放松下来了,她才有空把今天的好消息分享给那个她最想分享的人。
「我今天演得很不错呢。导演似乎很满意。」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搁在剧本上,起身去倒了杯水。等她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屏幕已经亮了。宇文朔回消息的速度让她怀疑他是不是把她的对话框置顶了。
「是吗。」他写,「我要找导演交流一下。」
江亦涵一口水差点呛进气管里。
「啊,不用了吧,!」
「为什么。」
「你好像监护人一样。家长打电话问班主任孩子在学校表现怎么样,你不觉得很像吗?」
「我应该算是你的老板。」宇文朔回得不紧不慢,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从容,「过问一下,不可以?」
江亦涵盯着这行字,笑出声,回了他两个字。
「哒咩」
宇文朔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击。他停顿了片刻,再发过来的消息已经换了一个方向,语气也从刚才那种带刺的调侃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的正经。
「对了。还没有恭喜你。」
江亦涵眨了眨眼。
「你的歌,从上线以来,就是新歌榜第一。」
他说的是《末班机》。自从那晚在魔法小圆的直播间里,她站在那束追光下、用一支话筒和一架钢琴把所有人的弹幕唱停了之后,这首歌的流量就像开了闸的水坝一样汹涌而出。天圆的宣发团队当然功不可没,各个平台的首页推荐位、短视频的二创话题、音乐博主的翻唱接力,每一环都踩准了节奏。但说到底,能把人留住的,还是她自己的声音。直播那天晚上,同时在线二十六万人,所有人都听到了,没有修音,没有后期,她就是这么唱的。这个时代,敢上直播唱歌的新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江亦涵属于前者。
这周的新歌榜格外热闹。有好几组歌手都在这一周发歌,有一支独立乐队的新专辑主打,有某个选秀出身的创作型歌手的原创单曲,甚至还有一位沉寂多年的老牌歌手突然复出。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基本盘,每一家都铆足了劲在冲榜。但没有哪一家有江亦涵这么凶残
歌词好,旋律抓耳,制作精良,这些都是真的。但最关键的还是她自己。天圆在给她选歌的时候花了极大的心思,没有贪大求全去选那些需要飙高音炫技的曲子,而是找到了一首和她嗓音特质完美匹配的歌,中音区温暖干净,转音灵巧不油腻,情感表达克制但有穿透力。无论是录音棚版本还是直播live版本,风味完全不同却各有各的好。修音版是一块精心切割的钻石,每一个切面都在该在的位置上闪闪发光;直播版则是一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湿润的、温润的、带着水流过表面时留下的涟漪。
抛开才华不谈,她的颜值也很能打。那天魔法小圆直播间的录播切片下面,除了夸唱功的,最多的评论是“这个小姐姐也太好看了吧”。在这个看脸的时代,有一副好嗓子是入场券,有一张好看的脸是加速器,两样都占的,基本没有不红的道理。
江亦涵看着宇文朔那句“新歌榜第一”,心里是高兴的,但她打字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把情绪往回按了按。她不是那种会把喜悦张扬出来的人,越是在意的事情,越会用一种克制的、不让自己显得太得意的语气去回应。
「不要半路开香槟啦。才两天,这周还没过去呢。」
「我相信这周过去也一样好。」宇文朔的回复来得很快,笃定得像是在说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物理定律,「我已经快变成你的粉丝了。」
江亦涵的嘴角翘了起来。宇文朔没有说“我是你的粉丝”,他说的是“快变成”,这个修饰词让她忍不住想追着戳一下。
「为什么现在不是呢?」
宇文朔的回答隔了大概十秒才来。这十秒里,江亦涵想象了一下他在手机那头斟酌措辞的样子,靠在酒店床头上,眉头微拧,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好几种说法又逐一否决,最后选了一个他认为最合适的。
「因为知道你还沒有发挥出全部实力。」
江亦涵看着这行字,觉得心底有一小片地方被轻轻地捂热了。这个人夸她从来不是空泛的“你好棒”,而是一直在看她,一直在衡量她,一直相信她现有的表现只是冰山一角。这种被笃定的感觉,比一万句“你是最棒的”都要有分量。
宇文朔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进来了,话题转了方向,语气也从刚才的感性切回了冷静务实的决策者模式。
「对了。陈默和我说,有两个轻奢品牌想找你代言。我让他拒绝了。」
江亦涵读了一遍,没有急着回复。她等了两秒,等宇文朔的解释。
「我出于为你考虑,觉得还是再沉淀一段时间好。你现在出道不到一个月,根基不稳,消费群体还没有完全认识你。太早接代言,价格谈不高,品牌档次也锁死了。再等一等,等你拍的戏上了、第二首歌出了,你的商业价值会翻好几倍。到时候不是品牌挑你,是你挑品牌。」
江亦涵看完这段话,低头笑了一下。宇文朔在做决策的时候永远是这样,他会把逻辑一层一层地给你摆出来,像一个棋手复盘每一步的用意。他怕她误会,怕她觉得他在过度干涉她的职业生涯,所以一定要把每一个“为什么”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但她根本不需要这些解释。
「好啊。反正你眼光好。」
她回得很干脆,干脆到宇文朔大概愣了一下。然后他又发了一条,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和他平时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怪我管太多?」
江亦涵把手机举到面前,看着这五个字,心里忽然觉得很软。宇文朔这个人,在外面是杀伐果断的商界精英,在她面前却总是这样,总是怕自己越了界,怕她不舒服,怕她觉得被控制。他明明有千万种理由可以理直气壮地过问她的一切,但他偏要用这种征求同意的、试探的、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语气来问她。
「公司上下都说你眼光好,很厉害。我干嘛和你对着干呢。」她打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你说得真有意思。」宇文朔回得很轻,「你自己呢?」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江亦涵读懂了。他不是在问“你自己对公司有什么贡献”,他问的是,“那你呢?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她之前说“公司上下都说你好”,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距离感。她在用别人的评价来回应他,而不是用自己的。他不满足于做她的老板,甚至不满足于做她的伯乐。他要听她自己说。
江亦涵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她换了一个角度,用一种很轻柔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悄悄话的语气打了一行字。
「我觉得有时间不如休息几天。譬如去看看海。」
宇文朔的回复慢了半拍。然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加一个问号。
「累了?」
「就是觉得,公司已经在花这么多心思捧我了,我要给自己多一点休息。休息好了,状态才好,状态好了,戏才演得好,歌唱得好。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她没有说“累”,但她说的话比直接说累更真实。一个新人,第一部戏就是张万年的剧组,第一首歌就是全网推,第一场直播就是百万UP主的直播间,她站在一个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起点上,但站在那个起点上是要付出代价的。每天早起化妆、拍到深夜收工、回到酒店还要啃明天的剧本,这种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运转让她没有时间停下来喘口气。
宇文朔大概听懂了。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逻辑分析她的状态、提出优化建议。他只是发来了几张照片。
是海。
从直升飞机的舷窗往下拍的,蔚蓝的海面被阳光打碎成亿万片闪烁的碎片,海岸线蜿蜒如一条银白色的丝带,远处有岛屿,岛上的绿植茂密得像一块绒毯。视角不是民航客机的高度,而是直升飞机低空飞行的高度,近得能看到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白色泡沫。
江亦涵把照片放大,一格一格地看过去,然后打了一个词。
「土豪。」
「工作路上拍的。」宇文朔的回复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云淡风轻,像是在说“这没什么”。
「真的很羡慕呢。」江亦涵发了个托腮的表情,「顿时不想工作了,想去度假。」
「你工作的照片呢?」宇文朔没有接她的度假话题,忽然问了一句让她措手不及的话,「我看你应该在拍的是古装戏,有穿着戏服的自拍吧。」
江亦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你蛮喜欢记录生活的。」
宇文朔不会告诉她真实答案。他不会说,他用她的手机号,悄悄关注了她所有的社交平台小号,包括那个只发了自己几条动态、零粉丝、连头像都系统默认没换的账号。她每换一个平台注册新号,他都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她。不是因为他是变态,是因为他太了解她了。她在那些匿名的角落里记录着自己的日常,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除了他。但这些不能说,说了她会觉得被侵犯,会觉得害怕,会觉得他掌控欲太强。他只是用一个模糊的、不痛不痒的借口把事情带过去。
「诶。」江亦涵果然没有起疑,只是歪着头回想了一下,「但是我朋友圈也没有经常发啊。」
「比起我的其他朋友,发的很频繁了。」
江亦涵信以为真。她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宇文朔的朋友圈,清一色的总裁、投资人、行业大佬,大概一年发三条,一条是行业峰会的合影,一条是新年祝福,还有一条可能是转发公司的年度财报。跟那些人比起来,她隔三差五发一张片场便当的照片、一杯咖啡的特写、一张收工后夕阳的天空,确实算得上刷屏了。
「对哦。你朋友圈应该都是总裁和其他有钱人,他们不喜欢发朋友圈。」
「你还是小女生。」宇文朔说。
这句话里的纵容几乎要溢出屏幕了。
江亦涵哼了一声,打字的速度变快了:「你也没有比我大几岁。」
「我阅历丰富。」
「哈哈。」江亦涵对着屏幕笑出了声,她的眼睛眯起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这么说的人,完全就是小男生嘛。」
消息发出去。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宇文朔没有回。
如果江亦涵和宇文朔打的是视频电话,她会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宇文朔靠在酒店床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不动声色的、在会议室里让一众高管不敢直视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根开始,漫过下颌线,爬上颧骨,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盯着“小男生”这三个字,嘴角想往下压,压不住;想往上翘,又觉得自己应该生个气。表情管理全面崩溃。
过了好一会儿,江亦涵终于忍不住又发了一条。
「怎么啦,戳中你的肺管子了?好好好,你最成熟稳重霸道总裁了。行了吧?」
她自己打完这段话,仰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想了想。看来以后和宇文朔说话不能太随意了。霸总也是要面子的。虽然这个霸总私下里会撒娇、会吃醋、会因为她一句“小男生”就羞到不回消息,但他到底是霸总。她决定以后在心里给他多留一点高大上的形象空间,少戳他的软肋。
宇文朔终于回了。
「我接了电话。」
「好吧好吧。你先忙,我背台词就睡了。」
「这么早睡觉吗?」
宇文朔的语气里突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得很克制的依依不舍。他平时不会这样,他会很体面地说“早点休息”,然后主动结束对话。但今天他没有。他问“这么早睡觉吗”,潜台词是“不能再多陪我一会儿吗”。
江亦涵看出来了。她靠在沙发上,把剧本翻到下一页,一边看明天的台词一边打字。
「因为要上镜啊。不能有黑眼圈,状态一差,镜头上一放大,全世界都看到了。化妆师姐姐说,新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熬夜,第二天脸肿了,粉底都盖不住。我现在是组里资历最浅的,不能比别人状态差。」
她说的是事实。拍戏不像录歌,脸不在最佳状态,修音救不了。摄影机的分辨率和观众的挑剔程度成正比,一个毛孔、一丝疲态、一丁点肤色暗沉,在高清镜头面前都会被放大十倍。
宇文朔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语气是克制的,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被压着的不舍。
「一天之中,只有晚上的时间能和你聊天。但是很短暂。」
江亦涵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地碰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回复,而是打开手机相册,翻了好一阵,挑了一张自己很满意的自拍。是前几天在片场拍的,她穿着戏服站在一棵花树下。那棵树是道具组花了大力气做的仿真花树,树干是真的老树桩,枝头的花是一朵一朵手工扎上去的绢花,颜色从粉白过渡到绯红,层次分明,和真花放在一起根本分不出来。秋天的横店找不到春天的花,但剧组舍得花钱,硬是在秋风中造出了一树春光。她站在树下,午后的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的脸上和肩上,她对着镜头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像是被阳光本身逗出来的微笑。
江亦涵把照片发了过去。
宇文朔很快回了。只一句话,六个字。
「人面桃花相映红。」
江亦涵盯着这行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是被恶心的,是被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感觉击中了的。宇文朔不是一个会用古诗词调情的人,他平时说话干脆利落,风格偏向商务邮件,连发微信都很少用表情包。但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而且用得恰到好处,不油不腻,像是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朵还带着露水的花。
「每次和你说话都怪怪的。」她打字。
「哪里怪。」
「怪肉麻的。」
宇文朔的回复隔了几秒才来。这一次他没有辩解,没有害羞,没有转移话题。他像是忽然找到了一个很舒服的位置,稳稳地坐在那里,等着看她往哪边跑。
「等和你见面,我就会变正经。你喜欢吗?」
江亦涵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出了一会儿神。她想象了一下宇文朔穿正装的样子,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淡的金属光泽。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男人,宽肩窄腰,西装的面料被撑出利落而有力的线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禁欲气息。然后这个男人坐在她面前,假装正经,耳垂却是红的,那抹红色从他的耳根一点一点地洇出来,藏不住也遮不住。他面无表情地说着撩拨她的话,声音低沉平稳,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实际上早就被江亦涵发现。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
「其实这样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