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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幸运的 自己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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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看台词,依旧还是那个问题,心里没底。
江亦涵把剧本摊在酒店书桌上,把明天的戏又过了一遍,台词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看起来准备得很充分,像极了期末考试前把所有重点都抄了一遍的用功学生。但用功学生自己心里最清楚,抄归抄,上了考场该慌还是慌。
她合上剧本,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发呆。明天要拍两场有情感张力的戏,一场和霍得友,一场和安宸。霍得友那场是感情戏,王爷对她这个女二号有觊觎之心,借着说话的由头步步试探,她要演出那种“心里有触动但不能回应”的微妙距离感。安宸那场则是师徒之间的重头戏,牵扯到一个重要的剧情转折,她发现师父手腕上有赤教的纹身。这两场戏都需要情感投入,而情感投入恰恰是她最拿不准的东西。昨天被骂“像根木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张万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宇文朔没有发新消息,大概还在开会。她点开和他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几页,盯着看了几秒,深呼吸了一次,重新打开剧本。
第二天剧组正式分了AB组。
A组张万年亲自坐镇,拍男女主的核心对手戏。B组由执行导演带队,拍配角和过场戏。按照正常的剧组运作逻辑,江亦涵作为女二号,大部分戏份应该归B组,她的单人戏、和配角的群戏、一些功能性过场,这些都不需要导演亲自盯。但《误闯天家》这个剧组从立项那天起就没按正常逻辑运转过。她是这部剧最大的关系户,虽然她自己从来不这么想,但内部心里都门儿清,张万年为什么会来拍古偶?天圆为什么砸了这么多资源在一个新人身上?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所以场务发通告单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奇怪,江亦涵的戏,不管对手演员是谁,通通排在A组,通通由张万年亲自执导。哪怕只是一场和安宸的师徒日常对话,也归A组。执行导演对此毫无意见,甚至松了一口气,少担一份责任,多活几年寿命。
早上第一场戏是男女主的对手戏。江亦涵没有通告,但她还是起了个大早,悄悄摸到了A组片场外围。她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冰美式,像个混进剧组的粉丝一样安静地看男女主走戏。
这两人显然状态比昨天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昨天男一念台词像套路,今天居然有了语气变化,会在某几个关键词上加重音了。女一也不再瞪着眼睛撒狗粮了,改成了一种更柔和的、眼波流转的演法,虽然还是有点用力,但至少看起来像是在谈恋爱,而不是在谈判。张万年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两次卡,都是小调整,没有像昨天那样把帽子摘下来挠头。
江亦涵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地拆解他们的表演。男一转身的时机、女一低头微笑的角度、两个人眼神交汇之后各自移开的节奏,她把这些细节一样一样地往心里记,像是在攒一盒自己的表演工具箱。
但她自己的那两场戏还是悬在头顶上。
看完男女主的第一条过,她端着已经变温的冰美式,在片场里扫了一圈,找到了她今天的目标。霍得友正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两条长腿伸得老远,手里握着一杯热茶,他不用冰美式,说冰的对嗓子不好,中年男人的养生自觉,整个人又进入了那种“猫晒太阳”的松弛状态。
江亦涵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你有空吗?”
霍得友从茶杯上方抬起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攥得紧紧的剧本,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明知故问的笑容。
“怎么了,小妹妹?”
江亦涵把剧本举到胸前,像是举着一面盾牌:“我们提前来对一下戏。”
霍得友把茶杯搁在旁边的折叠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她。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长辈看小辈撒娇时的纵容,但更多的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了然。他分明早就在等她开口,但就是不主动提,非要等她亲自走过来、亲自说出这句话。这种恶趣味大概是所有老演员的职业病,让新人自己迈出第一步,他们才好从第二步开始教。
“你早就应该来找我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伸手把自己的剧本从桌上拿起来,卷成一个筒在掌心里敲了敲,“不过现在也不晚。临急抱佛脚,总比不抱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来看她,伸出手。
江亦涵下意识地也伸出手,以为他是要接她手里的剧本。但霍得友没有接剧本。他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手指合拢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把她的手固定住,不让她抽走。
“可以开始说台词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可以开始吃饭了”,“你别紧张。”
江亦涵僵住了。
她的手被他握着,掌心贴掌心,温度从他的皮肤传导过来,一路从手腕烧到耳根。她张了张嘴,大脑在“直接抽手”和“先忍一忍”之间飞速博弈了零点几秒,然后她选择了第三条路,用语言表达委婉的抗议。
“那个,大佬。”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个调,语速也快了一点,“虽然我很仰慕你,但是我们对台词……不用拉着手吧?”
霍得友没有松手,头也不抬,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解释一条片场的铁律:“你要还原剧本,就得一比一还原。剧本里写的是‘王爷握住她的手’,对不对?你到时候要一边说台词一边感受我握你手的力度变化,如果现在不练,待会儿说台词忘了动作怎么办?一卡,张导又要阴阳你,你昨天还没被阴阳够?”
江亦涵被这一连串逻辑严密、论据充分、还夹杂着对她昨天心理创伤精准打击的说辞堵得哑口无言。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剧本上确实写了王爷握她的手,而且不止握一次。与其到了镜头前面因为不习惯肢体接触而僵成一根木头,不如现在就把这道心理关卡给过了。
她不动了。
霍得友见她不再挣扎,点了点头,表情切回工作模式。他把剧本合上放在一边,他的台词早就背熟了,不需要看,然后调整了一下站姿,身体微微侧向她,握着她手的力道也变了,从刚才那种“防止她逃跑”的钳制变成了更轻柔的、带着某种暗示的托握。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把她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然后他的表情也变了。
不是那种戏剧化的瞬间变脸,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潮水慢慢漫上沙滩的变化。他的眼神从刚才的促狭调侃变成了一种认真的、专注的注视,眉头微微拧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的气质从“霍得友”变成了“王爷”,那个风流倜傥但又不失城府的、对眼前这个女人动了真心但又不能明说只能借着言语试探的王爷。
“你的脸部表情呢?”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带上了角色的语气,“想象你对我也是有爱的,但是因为责任,因为目标,不能和我谈恋爱。”
他说这句指导语的时候,用的仍然是王爷的表情。就好像王爷本人在教她怎么演戏,这种切换自如的本事让江亦涵在心里给他加了十分,同时也在“好厉害”和“好可怕”之间反复摇摆。
“行……行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她试着代入女二号的视角。这个角色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但她不是普通女子,她是独孤剑法的唯一传人,有师父指引前路,有自己想做的事业。她的目标是协助王爷登基、用自己的剑法造福苍生。在这样的使命面前,和眼前这个风流王爷谈恋爱,确实是一件对大局没有益处的事。
但她也是人。面对一个英俊潇洒、对自己表达好感并且确实有魅力的男人,心里不可能毫无波澜。剧本上写得很清楚,“她心中有触动,但迅速压下了。”这八个字就是她今天要演的全部内容。
江亦涵调整好心态,抬起眼,准备开始念台词。
然后她发现霍得友的表情又变了。
他注视着她,目光深沉而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若有若无的弧线。那张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脸,此刻像是被一束追光从侧面打亮,所有的笑纹和松弛都收了起来,只剩下一种克制的、隐忍的、几乎要让旁观者信以为真的深情。
“我其实留意你很久了。”他说。
是王爷的台词。但那个语气太真了,低沉,缓慢,带着一点微哑的尾音,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颗没化开的糖。他的大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分开,一根一根地滑进她的指缝里,和她十指相扣。
江亦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手臂一路蔓延到后脖颈,汗毛全体起立。不是被吓的,也不是被恶心到的,霍得友演得一点都不油,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演得太好了、太真了、太深情了,她才浑身起鸡皮疙瘩。她从没被一个男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哪怕明知道是演的,身体的本能反应也不受大脑控制。
“说话啊。”霍得友用王爷的语气催促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到,“别光顾着发呆。”
江亦涵张了张嘴,开始念台词。第一句还算流畅,第二句的尾音就开始抖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霍得友刚才说的“一比一还原”是什么意思。他真的在复刻剧本里王爷对女二号的所有小动作,包括指腹在她手背上画的那个小圈。剧本里没写“画圈”,但霍得友觉得王爷这个角色在这个时候就是会画圈的,所以他画了。
江亦涵念到第三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她笑了出来。不是微笑,不是莞尔,是那种破了功之后的大笑。她一边笑一边把手从霍得友手里抽出来,弯着腰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霍得友的表情瞬间从深情王爷切换回了霍得友本人。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我看你怎么办”的表情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弧度。
“不行,重头再来一次。”
江亦涵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笑泪,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你状态进入得好快,怎么说变就变,你刚才那个表情,我真的,天哪,”
“这么多人看着呢。”霍得友朝片场周围努了努下巴,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深情款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演员特有的务实和严肃,“不进入状态,等着被全组鄙视?我们快点,一会儿就要拍我们的戏了,你要是现在笑场笑习惯了,待会儿在镜头前面也笑,张导不骂你才怪。”
江亦涵接过安宸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角,深呼吸了两次,把笑意压下去。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对霍得友的心态从一开始就不对。霍得友长得帅,每次看到他那张脸、特别是他用认真的眼神看自己的时候,她就会下意识地害羞,然后害羞就会引发笑场,笑场就会打断节奏,节奏一断就什么都白练了。
但他们是同事。
这五个字在她脑子里亮了起来,像是黑暗的排练厅里有人啪地打开了一盏日光灯。
同事。对,就是同事。以前在上班的时候,跟市场部那个长得挺帅的男同事一起做项目,她也没害羞过啊。开会的时候对着PPT汇报,跟隔壁部门那个长得帅也很霸道总裁的总监对接需求,跟合作方在谈判桌上你來我往,那些场合,无论多好笑,她都不会笑。开会的时候、聊工作的时候,除非实在好笑,否则都要保持专业。这是职场人的基本素养。
演员也是职场。片场就是办公室,剧本就是项目需求,对手演员就是合作部门的同事。同事嘛,就是要合作完成任务的人。霍得友负责演王爷,她负责演女二号,各司其职,把事情做完、做好,然后收工下班。
她重新站好位置,主动伸出手。霍得友看了她一眼,接住她的手,这次没有十指相扣,只是正常地握着,等她开口。
江亦涵没有着急说台词。她在脑子里把女二号的整个人生过了一遍,她曾经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心了,但眼前这个人,这个英俊的、有野心的、对她温柔得不合常理的王爷,让她心底的某一处开始松动。可她是独孤剑法的传人,她的师父把毕生所学都交给了她,她的目标是让这套剑法造福苍生。和王爷谈恋爱,能帮他和男人们争权夺利,但对苍生有什么好处?
她的任务就是推动王爷坐上皇位,她完成这个任务的方式可以是成为他最得力的谋士,而不是他的王妃。
她抬起眼,看向霍得友的眼睛。
这一次她看进去的,不是“帅气的霍得友前辈”,而是“王爷”,那个让她心动了但她不能说也不能回应的男人。她的眼神里有了内容,有了一点柔软,有一点犹豫,有一点被压在心底不能冒头的渴望,但最终被理智按了下去。
她说出了第一句台词。声音比排练的时候轻了一点,尾音微微往下沉,像是在叹气但又不完全是叹气。霍得友接住了她的情绪,往前逼了半步,她顺势退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维持在一种微妙的不平衡里,像是两个人站在一块倾斜的地板上,谁都没有摔倒,但谁都不舒服。
霍得友说完了王爷的台词,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不是完全松开,是那种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抽离的、依依不舍的松开。
江亦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掌,然后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卡,好!”霍得友自己喊了卡,退后一步,用力鼓了两下掌,表情从王爷彻底切换回了霍得友本人,眼睛里全是赞赏的笑意,“悟性很高嘛!怎么办到的?刚才比前面好了不止一个档次,你做了什么?”
江亦涵心想:我把你当成以前合作部门那些不得不相亲相爱的贱人同事了。
但这话她当然不能说出口。她笑了笑,把碎发别到耳后,语气真诚又官方:“昨晚其实一直在背台词,但是没人对练。是你演技高超,把我带进去了。”
霍得友哈哈大笑,笑声在片场里回荡,惹得好几个工作人员朝这边看。他把剧本卷筒往她肩头轻轻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谦虚:“哎呀,你这就抬举我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可惜你和安宸老师只是师徒关系,剧本里没有感情线。”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过八卦的光芒:“不然你可以看看他那个‘看狗都深情’的表演。安宸那个人,你看他平时温温和和的,一入戏,看谁都像在看失散多年的恋人。上次我跟他演对手戏,他看了我一眼,我差点接不住,连男人都动心呢。”
江亦涵眼睛一亮,坏笑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你动心了?”
“当然。”霍得友一挺胸,表情坦荡得毫无心理负担,声音都不带降的,“他也是我的男神。我认识他十几年了,这句话我敢当着全组的面说。反正他也不会当真。”
“竹马不如天降,还是我比较好。”江亦涵抱着剧本,下巴微微扬起,表情得意得像是一只抢到了最好位置的猫。
“哼哼。”霍得友从鼻子里哼了两声,把剧本往腰后一别,翘着嘴角反驳,“我要和他卖CP,我们有天然优势,十几年的老搭档,往那一站就是故事。你一个小徒弟,是很难追上了。”
江亦涵不甘示弱:“难说。我们也可以卖师徒CP。师父和小徒弟,冷面师尊配天真徒弟,这个人设现在很吃香的好不好。”
霍得友眨了眨眼,忽然伸出手,在她面前摊平手掌:“怎么办,打一架吧。谁赢了安宸归谁。”
江亦涵低头看了看他摊开的大手,又抬头看了看他一本正经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
说笑归说笑,两个人都没有耽误正事。轮到他们的戏正式开拍的时候,霍得友和江亦涵已经把所有走位和台词都提前顺过,肢体接触的尺度也磨合好了,她的手被他握住的时候不再僵硬,她的眼神不再闪躲过度,整个人也找到了女二号那种“心里有触动但理智占了上风”的微妙分寸。
张万年坐在监视器后面,把几条都看了一遍。他没有表扬,但也没有阴阳,只是放下对讲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点了下头。对于张万年来说,这个点头已经等同于其他导演连说三声“太棒了”。他的态度显然比昨天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江亦涵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甚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下,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可以解读为“还行”,也可以解读为一个极其微小的、稍纵即逝的微笑。
江亦涵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功,然后迅速在心里纠正:不是记一功,是欠霍得友一顿饭。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导演会对反复NG的演员没有好脸色,演员自己可能觉得“我就是没找到状态嘛再试一次就好了”,但对导演来说,每多拍一条,整场戏的时间就往后拖半小时,灯光、摄影、场记、化妆、服装所有人的收工时间就晚半小时。一个人卡壳,全组跟着加班。如果拖到超时,最后一口气拍到凌晨,所有人的怨气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不想成为那个方向。
下午和安宸的戏,则演得更顺。
她和安宸的对手戏不涉及爱情,完全是师徒关系,师父发现了皇宫里有赤教的踪迹,在深夜的偏殿里向徒弟透露了一些隐藏多年的秘密。安宸在戏里演她的师父,一个来历不明、武功深不可测的中年男子,表面上云淡风轻不问世事,实际上心里藏着一盘很大的棋。这场戏的情感基调是徒弟对师父的担忧和信任,是那种比亲人还亲的、在黑暗中可以背靠背托付性命的关系。
听起来很简单。但江亦涵知道,自己对这个人的感情没有那么简单。安宸是她的偶像,她在饭局上找他签名的时候紧张到说不出话。
这份仰慕之情如果说完全不存在,那是骗人的。它就在那里,不大不小,不轻不重,像是一颗被体温捂热的鹅卵石,搁在心底某个角落里,平时不碍事,但你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她曾经担心这份仰慕会干扰表演。但今天坐在片场里,安宸换好戏服化完妆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想多了。安宸这个人有一种奇异的、润物无声的专业感,他不是那种一进片场就大吼大叫让所有人安静的方法派,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看剧本,看看你,然后用一种很轻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声音跟你说“我们走一遍”。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个定心丸,不声不响,但你看到他就不慌了。而且她今天已经用“同事心态”成功攻克了霍得友那一关,现在面对安宸,她的“职场模式”运转得非常顺畅,偶像又怎样,进了片场就是同事,同事之间配合完成任务就好。她把对安宸的私人感情,那些崇拜、仰慕、粉丝心态,通通锁进了心里的一个抽屉里,钥匙暂时交给“专业态度”保管。
走戏的时候,安宸发现她在刻意不看自己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鼻梁上,眉心偏下一点的位置,表情专注而认真,但就是不对他的视线。安宸没有戳穿,只是在走完一遍之后,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你一直看我的鼻子,是我的鼻子有什么问题吗?”
江亦涵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没有慌张。她老老实实地把霍得友的忠告搬出来当了挡箭牌:“霍得友说你入戏之后眼神太厉害了,看谁谁倒。我怕被你带跑,所以先看着鼻子。
安宸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对粉丝的客气微笑,也不是对后辈的鼓励微笑,而是一个职业演员对另一个职业演员的、发自内心的认可。新人他见过太多了,有的紧张到说不出话,有的满口“老师好”“请多指教”但上了场就原形毕露,有的恨不得把“我是新人”当免死金牌用,每NG一次就用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导演。但江亦涵这个新人有点不一样,她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她会主动去找解决方案,来弥补经验的不足。
正式开拍。场景是偏殿的内室,室内点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火光在两个人的脸上微微跳动。安宸演的师父坐在一张考究木椅上,手腕上缠着绷带,在剧情里,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暗杀,侥幸脱险。江亦涵演的徒弟推门进来,看到他平安无事,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目光落在了他正在重新包扎的绷带上,绷带的缝隙之间,露出了一小块黑色的纹身,形状像是一簇燃烧的火焰。
“师父,你受伤了。”
江亦涵快步走过去,半蹲在他面前,伸手去碰他的手腕。她的动作急切而小心,指尖悬在绷带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不敢真的碰上去,怕弄疼他。这个细节剧本里没有写,是她自己加的,她觉得女二号作为一个习武之人,应该知道伤口不能随便碰,但她对师父的关心会让她本能地伸出手,然后在最后一刻收住。
安宸低头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一瞬。在这一瞬里,他的眼神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慌,不是心虚,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人碰触到边缘时的复杂。他把手腕往回缩了半寸,但这个动作做得很克制,像是他的本能想要隐藏,但他的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是唯一可以信任的徒弟。
“不碍事。”他说,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师父惯有的那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笃定。
江亦涵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她伸手解开了那根松垮的绷带,这个动作剧本里有写,但张万年要求她不是一下子扯开,而是慢慢地、在沉默中解开,像是拆开一封不知道里面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信。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演员的技术处理,是真的在紧张。她不知道安宸手腕上那团黑色的纹身画成了什么样子,化妆师做的时候她没在场,现在她看到的反应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绷带一圈一圈地松开。最后那一截落下来的时候,火光照亮了安宸手腕内侧的纹身,那是一朵黑色的火焰,线条古老而诡异,不像中原任何一种图腾,倒像是某种来自西域的、失传已久的宗教符号。
江亦涵的手指停住了。她盯着那个纹身,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她翻过自己的手腕。在她的手腕上,化妆师用同样的颜料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火焰,那是女二号从小就有的胎记,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胎记,从没想过第二个人身上也会有同样的印记。
“我来京城并不是别有用心。”安宸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被冤枉的隐忍和被发现的无奈。他低着眼,视线落在江亦涵的脸上,那个目光像是月光一样无声地覆盖下来,“而是要找出一件宝物。”
江亦涵握住了他的手。
她握得很用力,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手掌,指节泛白。然后她把他的手腕翻过来,让那个火焰纹身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同时举起自己的另一只手,让两个纹身并排放在一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压着恐惧和愤怒的克制:“但我在宫里,见过这个印记。和火焰一样,这是赤教的象征。我都不知道,我们会和西方邪教有联系。”
“你误会了。”安宸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音量变了,是质感变了。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温润低沉,像是一把被弹了很多年的古琴。但此刻那把吉他的弦被人调了一下,变得更沉、更磁、更有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信服力。他抬眼,看着江亦涵的双眼。
“赤教不是邪教。是光明的化身。”
那个眼神,霍得友说的“看狗都深情”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不是夸张的含情脉脉,不是偶像剧里那种怼着脸拍慢镜头的放电,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更让人无处可逃的注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点悲哀,有一点点恳切,有一点点“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迫切,但他没有把这些情绪外放出来,他全都收在眼睑的弧度里,收在瞳孔微微放大的变化里,收在那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里。
江亦涵怔怔地看着他的双眼。
然后发生了一件令她整个人都风中凌乱的事情。
她忘词了。
大脑一片空白。剧本上写的那几句台词,“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赤教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朝廷剿灭了,师父你怎么会……”,这些她昨晚对着镜子反复背过不下五十遍的、滚瓜烂熟的台词,此刻就像被人从她脑子里整整齐齐地拔走了,干干净净,片甲不留。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又翕动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循环播放:他的睫毛真的好长。他的眼睛真的好好看。他说“光明的化身”这几个字的时候怎么可以这么真诚。霍得友你说得对。
“卡。”
江亦涵猛地回过神来,从安宸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连着退了两步,脸上的温度以每秒一度的速度往上蹿。她双手合十朝安宸鞠了一躬,又转身朝导演的方向鞠了一躬,嘴里连说“对不起对不起”,声音窘迫得像是一个在考场上被抓到作弊的学生。
张万年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半个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安宸,然后对讲机里传出一声极其短暂的、不知道是叹气还是笑的气息声。他没有骂人,因为她的态度确实很好,而且她是新人,而且她前面和霍得友的戏表现得不错,而且,最重要的,她是宇文朔的人。他只说了一句。
“再来一次。”
江亦涵闭了一下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她想起霍得友说的,安宸看狗都深情,意思是他的眼神是天生的情感放大器,普通演员很容易被他的情绪带跑。既然知道会被带跑,那就不要让他有带跑的机会。她决定了:不看他的眼睛,只看他的鼻子。
第二次拍摄。灯光复位,场记打板。同样的台词,同样的走位,江亦涵按照她的战术计划,把自己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安宸鼻梁正中偏下一点点、大概是人中上方那个位置。那里很安全,没有任何情感杀伤力。
安宸说“赤教不是邪教,是光明的化身”的时候,那双深情眼依然在放电,但电流打在了她的视觉边缘区域。她说出了自己的台词,一字不差,语气和节奏都在线。安宸接得滴水不漏。两个人的对话顺畅地推进到了这个场景的结尾。
“咔。”张万年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语气平淡,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满意的尾调。
江亦涵松开安宸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像是在庆祝一次默契的配合。
后面又补了几个不同角度的镜头,有个特写镜头调了两次灯光,有一条因为收音的问题重来了一遍,但都是技术调整,和表演无关。太阳还没开始下山,他们提前收工。
接下来还有夜戏,江亦涵和男主女主的一场三人戏,这个江亦涵只是作为配角出现了,主要情绪不在她那里。
吃完饭之后再拍。场务已经在发晚饭的盒饭了,片场里飘起了红烧肉的香味。
安宸从戏服的宽袖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江亦涵。她刚才补特写镜头的时候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被灯光烤的。江亦涵接过纸巾按了按额头,朝他笑了笑。
“不容易。”安宸说,语气里有前辈对后辈的鼓励,但更多的是同事对同事的实话实说,“你的戏份赶得上女一号了。我翻了通告单,你明天有三场,后天也有三场,大后天还有一场重头打戏,这个排期,一般只有男女主才有。”
江亦涵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听到安宸的最后一句话,她无奈地笑了笑:“拍得多,就能从里面挑挑拣拣,选最好的拿去播。不像你演的都是精华,没有废片。我那叫什么,以量取胜。”
安宸正在拧矿泉水的瓶盖,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他把瓶盖拧开,先递给了她,然后自己又拿了一瓶,语气平淡但认真:“不用这么妄自菲薄。你只是拍戏的时间短,等时间长了之后,就能超过我了。”
江亦涵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呛到。她咽下去,瞪大眼睛看他:“怎么会呢?你是老戏骨,我,”
“这个圈子里,比我年轻、出名早、演技好的演员,其实很多。”安宸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他靠在道具桌上,手里转着矿泉水瓶,视线落在远处正在收工的灯光组身上,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我只是演的时间比较长,经验比较多。经验这个东西,攒够了人人都有。但你身上有些东西不是经验能给的,你学东西很快,而且你知道自己哪里不足。很多人拍了十年戏还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
他转回头来看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自嘲,也有坦白:“你对我滤镜太重了。”
江亦涵把矿泉水瓶搁在桌上,很认真地看回去:“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这句话她说得毫不犹豫,语气坚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这份喜欢不会因为他自己说自己“只是经验多”就打折扣。
安宸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摇了摇头,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公式化的,不是客套的,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之后的、略带无奈但又真的被暖到了的笑。
“那我也要好好努力了。”他说,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不能辜负你的期待。”
江亦涵看着他的侧脸,他正低头拧自己的矿泉水瓶,睫毛垂下来,被即将西斜的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忽然想到,安宸这个人其实和霍得友不一样。霍得友会用嬉皮笑脸和大大咧咧来掩饰自己的认真,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被他教会了东西。而安宸从来不需要掩饰什么,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温和的、认真的、把演戏当成一辈子的事来做的人。不红的时候是这样,红了大概也会是这样。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第一部戏就能遇到这样的前辈,被他们带着、教着、护着,在张万年的魔鬼片场里一点一点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朝安宸的方向举了一下。
“那我也不辜负你的期待。下一场戏,争取一条过。”
安宸也举起矿泉水瓶,和她碰了一下。塑料瓶碰撞发出闷闷的一声轻响,在傍晚的片场里听起来像是一个小小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