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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付过钱 剧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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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的午宴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大帐篷里潦草地结束了。说是聚餐,其实就是几排长条桌,摆满了从附近饭店订的饭菜,虽然什么都有,菜式也是都有很好的食材,但是比起演员日常待惯的一线城市的米其林,真是不那么讲究了。
张万年自己坐在角落里吃,谁也不去打扰他。几个主演凑在一桌,筷子起落之间还要抽空对一下下午的台词,吃得急匆匆的,像是在赶一班不能错过的火车。
下午就要开工了。
作为一个投资巨大、至少要拍几十集、布景精致到连窗棂上的雕花纹路都要细究的剧组,《误闯天家》采用的是业内标配的分组拍摄模式,分了A组和B组。
A组是主组,张万年亲自带队,拍男女主角所有的核心对手戏、重场戏、情感戏,那些需要抠眼神、磨情绪、一条拍十几遍的戏,全在这里。A组是全剧的质量底线,也是张万年最不会放手的地方。B组是副组,由执行导演和资深副导演带队,拍过场戏、配角戏、单人戏、空镜和转场镜头,那些不需要导演亲自盯着但同样不可或缺的部分。
但今天是开机第一天。按照行业里不成文的规矩,第一天绝对不会拍重场戏。不会拍男女主角的生离死别,不会拍悲情戏、死亡戏、吵架戏,更不会拍需要调动上百群演的大场面。第一天只有一个原则,求稳,求顺,讨彩头。毕竟全组的磨合度为零,灯光、摄影、演员、场记都需要在实际运转中慢慢找节奏,设备也可能出现突发故障,这时候拍难戏,极易卡壳,打击全组士气,等于给自己找晦气。
所以,带领所有人入戏的这个重任,就落在了霍得友和安宸头上。
他们的第一场戏,是皇帝还没登基、只是正式封王之后,微服出宫,请一帮人在外面酒楼吃饭的情节。这场戏不复杂,主要就是一群人围坐在桌边,吃菜喝酒,说一些简单对话,带出人物关系和故事背景。寓意好,宴席、团圆、热热闹闹,气氛活跃,不容易出错,最适合拿来给全组练手。
在这场戏里,男主和女主已经互生情愫,负责在桌面上偷偷撒狗粮,眉来眼去。男二则在追求女三,求而不得,全程摆着一张臭脸。已经是王爷的霍得友作为男二的情敌,看他这张臭脸格外不顺眼,两人三言两语之间就斗上了嘴。而江亦涵和她剧中的师父安宸,则负责在觥筹交错之间不动声色地推动剧情,带出朝中暗流汹涌的形势。
剧情是这样写的:一行人进了京城最有名的会仙楼,拣了个临窗的雅间坐下,窗外是熙攘的街景和远处的青山如黛。
霍得友演的王爷做东,点了一桌子菜,刚放下菜单,一股奇异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是隔壁巷子里炸臭豆腐的味道。
他锦衣玉食长在宫里,从没闻过这种东西,好奇地探出头去问“这是什么味”,被早就看他不顺眼的男二逮住机会,当场反唇相讥,说他五谷不分、四体不勤。
霍得友下不来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反击说男二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有本事就比作诗。场面一度剑拔弩张,眼看这顿饭就要吃不下去了。
男主和女主联手机智化解,女主打了个圆场,男主顺势引开话题,一人一句把火药味压了下去。江亦涵则借着“师父难得来京城”的名义起身离席,去楼下买了热腾腾的臭豆腐端上来给众人品尝。而安宸跟她一起去的时候,在楼梯转角处低声交代让她找机会提醒王爷,宫里有危险,有人在饮食上动手脚,要提防下毒。
最后大家围坐在一起,化干戈为玉帛,一人一筷子分食那盘外酥里嫩的臭豆腐。虽然有拌嘴,有暗线伏笔,但总体来说是一段打打闹闹、温馨热闹的群像戏。
对老演员来说,这场戏的台词算简单的。几句斗嘴,几句圆场,几句交代线索的对白,霍得友和安宸拿到剧本扫了几遍就烂熟于心。但对导演来说,这种看似简单的群像戏反而是最考验功底的,一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怎么拍才能不让观众觉得是一排大头在轮流念台词?
这年头多的是站桩拍法。演员站在固定的位置上,摄影机一架,正反打来回切,观众只能看到肩膀以上的特写,谁说话就给谁镜头。省事是省事,但人坐在那里跟钉在地板上似的,没有任何空间感可言。演员的手在干什么?他们之间的相对位置是什么关系?窗外的风景和桌上的菜肴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后期贴的?这些都不在站桩拍法的考虑范围之内。
但张万年不是这么干的。
执行导演在开拍前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带演员走位。谁从哪个方向入画,谁坐在靠窗的位置,谁站起来的时候身体会挡住谁的光
霍得友发火的时候要从哪个角度站起来才能刚好和男二的视线形成对角线,每一个细节都提前安排好了,精确到了步数和身体的朝向。
摄影机的运动轨迹也配合着走位设计,不是死板地钉在三脚架上,而是跟着人物的动线缓缓推移,从一个角色的肩后滑过去,再带出另一个角色的反应。这样拍出来的群像戏,人和景是融在一起的,空间是立体的,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一张桌子上坐了几个人,而是一个真实的、有烟火气的世界。
江亦涵站在自己的站位点上,看着执行导演在场中央挥舞着双臂给灯光组和摄影组讲解动线,忍不住往安宸那边挪了半步。
“真是了不起啊。”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佩服,“我们只要记台词和走位,导演要安排这么多东西。你看到刚才执行导演画的那张走位图没有?像足球教练画战术板一样。”
安宸正靠在会仙楼雅间的雕花窗棂旁边看剧本,闻言抬起头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忙得满头大汗的执行导演。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微笑,
“其实以前每部戏都是这样的。”他说,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只是现在有些剧组不那么讲究了。时间紧、预算紧、演员档期紧,什么都要快,那就只能站桩拍。站桩快嘛,一天能拍十几场,但拍出来是什么效果,观众又不是傻子。”
“对你来说很简单吧?”江亦涵歪头看他。安宸的剧本摊在膝盖上,那几页纸画了一些记号,似乎是他自己的习惯暗号,就是皱皱的,显然私下下了功夫。
不像她的剧本,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角色备注和心理活动,翻开来像一本备战高考的笔记本。
“算是吧。”安宸没有谦虚,但也不是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朝霍得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了一丝调侃,“你看霍得友,都已经开始发呆了。”
江亦涵转头看过去。
霍得友已经走完了自己的站位,正歪在道具椅上,两条长腿伸得老远,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目光放空地盯着天花板上的仿古灯笼发呆。他的剧本卷成了一个筒握在手里,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把它当成望远镜来用。旁边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搬道具调灯光吵成一锅粥,他纹丝不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准备就绪了你们什么时候弄好叫我一声就行”的松弛感。那不是一个演员在候场,那是一只猫在晒太阳。
江亦涵把这种境界默默记在心里,觉得自己离它大概还隔着整个横店的距离。
她第一次演戏,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但她有一个优点,她是那种在学生时代就会提前把整本教材通读一遍的优等生,老师还没讲到第三章她已经在做第六章的习题了。拿到剧本之后,她不仅把自己的台词背了,还把前后剧情里相关角色的台词也一起背了。这样别人说上句她马上能接下句,不会出现别人说完台词她还愣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的尴尬。现在站在片场里,听到场务喊各组就位的声音,她的心跳虽然比平时快,但手是稳的。
当然,霍得友那种“发呆候场法”的境界,确实不是靠多背几页台词就能达到的。
正式开拍之后,验证很快就来了。
卡壳的不是两个老戏骨。
霍得友和安宸的戏一条过。霍得友站起来发火的时候,袍袖带起的风把桌上的筷子震得滚了一下,那个意外效果被镜头完美捕捉
安宸接他的戏接得滴水不漏,一个眼神压过去,空气里的火药味就变了质,变成了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两个人你来我往,台词行云流水,节奏舒服得像在听一首默契到不需要看谱的即兴爵士。
卡的全在新人和流量这边。
男一先说错了一句台词,把“东街巷口”说成了“东巷街口”,张万年在监视器后面喊了卡。男一赶紧道歉,深呼吸,重新来。第二次台词对了,表情又不对,他念那句打圆场的台词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刚才笑场的痕迹,像是嘴角的肌肉忘了归位。
女一也没好到哪去。她的问题是眼神,她撒狗粮的时候看男主的眼神太用力了,像是在瞪人。张万年把帽子摘了,挠了挠头,用对讲机说了一句“你们是在谈恋爱,不是在谈判”,全场工作人员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男二的问题更直接,他笑场了。不是那种忍俊不禁的扑哧一笑,是那种越想忍住越忍不住的连锁反应。起因是霍得友在演“被臭豆腐的味道呛到”的时候做了一个极其好笑的表情,男二一对上他那张脸就绷不住了,把脸埋在胳膊肘里笑个不停,旁边的场记小姑娘也跟着笑得直不起腰。
江亦涵倒是没有笑场,也没有说错台词。她把自己的台词一字不差地念了下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个断句都严格按照她剧本上画的分隔符来。她的问题恰恰相反,她太认真了,认真到整个人变成了一根木头。她说完台词之后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身体僵得像在参加军训,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明明是在跟安宸说话,却像是在盯着镜头报新闻。
“卡。”张万年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飘过来,语气不算严厉,但很明确,“江亦涵,你过来一下。”
江亦涵心里咯噔了一声。她走过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快速回放自己刚才的表演,试图找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没等她分析完,张万年已经把执行导演叫过来了。
“老周,你给她示范一遍。”
执行导演点点头,走到江亦涵的站位上,把她刚才那场戏重新走了一遍。同样的台词,同样的走位,但执行导演做出来的时候完全不是同一种感觉,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侧向安宸的方向,不是正面硬对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借这个动作自然地转了个身;他说到某一句台词的时候做了个浅浅的叹气,叹气的同时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就从一个“念台词的机器”变成了一松弛的、有情绪的人。
江亦涵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原来演戏不是把台词念对了就算完,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的落点,都是表演的一部分。她以前在屏幕前面看剧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现在站在片场里被人手把手地教,才觉得这简直是一门解剖学,把一个人的所有自然反应都拆开揉碎了,再一个一个地拼回去。
她照着执行导演的示范又来了两条。第一条还是有点僵,第二条好了一点。第三条的时候她终于把那个“叹气”的时机抓对了,肩膀松下来了,手指也在桌面上找到了该放的节奏。张万年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遍回放,点了点头。
“过了。”
就两个字,但江亦涵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表扬都好听。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其他几个人就没这么幸运了。男一、女一和男二多少都有过拍戏经验,但正因为有过经验,张万年对他们的要求反而更苛刻。他用一种“我今天心情不错所以不骂脏话”的语气,笑眯眯地把三个人挨个点评了一遍。
说男一的表演“像是随时都在假笑,感情充沛程度还不如豆包”,
说女一的撒娇“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看过的样板戏”,
说男二的愤怒“假得像是打情骂俏无理取闹”。
没有用一个脏字,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脸上自始至终挂着笑。但被点名的人,一个个脸上火辣辣的,耳根红到了脖子。张万年“魔鬼导演”的名声不是白来的,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让人无地自容的话,这种阴阳怪气的功夫整个娱乐圈无出其右。但这几个人谁也不敢顶嘴,能进张万年的剧组是多少演员挤破头都挤不进来的机会,为了自己的前途,再难听的话也得乖乖听着,听完还要点头说“谢谢导演指导”。
不过整场戏拍下来,效果还算可以。画面出来之后,张万年坐在监视器前面把整段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会仙楼的窗格把午后的阳光切成了一格一格的光影,落在几个人的身上错落有致;走位设计让每个人的动作都有空间感,没有一个人被挡住或者被挤出画面;台词虽然中间卡了好几次,但最后成片的节奏是流畅的。
张万年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头。
“今天就这样。收工。”
片场里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嘈杂声,有人开始收设备,有人开始拆反光板,有人已经摸出手机在看晚饭的外卖了。执行导演拍了拍手提醒大家回去看剧本,说明天就正式进入拍摄节奏了,今天的难度只是热身,明天的戏才是真正的考验。
江亦涵从道具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她走到霍得友和安宸面前,表情有点抱歉,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两位大佬,下次再聚吧。今天我状态不太行,去了也吃不好,不如早点回去啃剧本。”
霍得友正在解戏服的腰带,闻言抬起头来,用一种“你至于吗”的表情看着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今天没啥啊。张万年出了名嘴毒,跟他拍戏谁没被他阴阳过?你听到没有,他今天也阴阳了我和安宸几句,‘霍得友你演了这么多年戏还能走错位’,‘安宸你别老是替别人接戏让新人自己反应’,我们俩不也照样坐在这里?”
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是被老师点名批评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而且你没留意到吗?我们日落前就收工了。张万年要是真不满意,今晚通宵都是有可能的。他让你过了,就证明他是认可的。”
安宸也站起来,把折扇收进道具箱里,转过身来看江亦涵。他没有像霍得友那样说一大堆话,只是用一种很确定的、不带任何敷衍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演的其实很不错。作为一个新人。”
江亦涵摇了摇头,她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在撒娇也不是在寻求更多安慰:“新人也不是免死金牌。不说你们,其他人都有演戏经验,男一虽然被骂了但他至少知道镜头在哪,女一撒狗粮那个眼神虽然用力过猛但至少放得开,他们都比我强。等他们进入状态了,导演的注意力就会全落在我身上。到时候就是逮着我一个人骂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委屈,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自我评估。她不是在抱怨,她是在做战术推演,像是在分析一场即将到来的考试中哪个科目会是她最薄弱的环节。
霍得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欣赏:“行,有危机感也不错。这个行业里,有危机感的人往往走得比较远。”
他拍了拍安宸的肩膀,朝江亦涵挥了挥手:“那我们走了,明天见。我和你安宸哥哥去二人世界了。”
安宸把刚喝进嘴里的矿泉水咽下去,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别搞笑了。我也要回去补觉,昨天晚上看剧本看到凌晨两点。”
“散了散了。”霍得友哈哈笑着,拎起自己的背包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两步还回头朝江亦涵喊了一句,“明天加油啊木头人!”
江亦涵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地朝他挥了挥拳头。
她回到保姆车上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座椅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车厢里开着空调,凉意从座椅皮面上渗过来,贴在汗湿的后背上格外舒服。陈默今天跟来片场,但是晚上要和导演联络感情,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的气息。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的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两个未接来电。
都是宇文朔的。
她赶紧点开消息列表,发现还有好几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她中午在片场和安宸说话时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那行字,宇文朔说的“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再重要的事情也没有你重要”,之后,她因为被安宸叫去吃蛋糕,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就忘了。
那条消息下面,是宇文朔隔了十分钟发的。
「怎么不理我了?」
然后是一条。
「喂?」
再然后是两个未接来电,分别间隔了两个小时和三个小时。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半,他发了三个字:「在拍戏?」
江亦涵盯着那一串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愧疚这个词太轻了。是那种你忽然意识到有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等了你好几个小时的、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感觉。宇文朔从来不会连环夺命call,他发消息的频率克制到近乎礼貌,但正是这种克制让她觉得更不好受,他不是那种随时随地都要刷存在感的人,他打电话,是真的想听她的声音。
她想了想,开始打字。
「我刚刚拍戏去了,忘了跟你说。」
发完她又觉得这句话太干,点开相机拍了张车窗外的照片。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远处的山影被晚霞染成一片灰紫色,车玻璃上映着她半张模糊的脸。她把照片发过去,又补了一条:「现在在车上,回到酒店就准备好好看剧本。」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她等了几分钟,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差点被导演骂惨了,今晚准备好好研究一下明天的戏。你要是发现我没回,等等我,别生气。」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腿上,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车窗外横店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倒退,仿古的屋檐、花花绿绿的招牌、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她看着这些风景,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想宇文朔的消息是什么时候发的,想他等了多久,想他在会议室里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旁边的人会不会觉得老板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回到酒店房间,她先把剧本摊在书桌上,然后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把头抵在瓷砖墙壁上,闭着眼睛把明天的台词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的戏份明天有两场,一场是和男主单独的,一场是和霍得友的对手戏,台词她已经能背了,但走位还不知道导演会怎么安排。她在心里把执行导演今天教的几个要点又复习了一遍,身体不要正对着对手,要侧一个角度;说话的时候手不能闲着,要找一个自然的小动作;眼神不要死盯着一个点,要跟着情绪的流动走。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酒店的白色浴袍,用毛巾包着头发,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书桌前。手机屏幕亮了。
宇文朔终于回复了。
「我没生气。估计你也是在忙。」
江亦涵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他说没生气,但这条消息隔了这么久才回,说明他之前确实在等,也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不高兴,只是他不会说出来,不会让她觉得压力,他把那些小情绪都消化好了之后,才用一个体面的、克制的、温和的语气回复她。
她回了一个笑脸。
宇文朔又发了一条:「听起来还算顺利?」
江亦涵在椅子上盘腿坐下来,用毛巾擦着头发,单手打字:「嗯,有惊无险吧。大家都很照顾我呢。」
「男主角好看么?」
江亦涵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她盯着屏幕上的这五个字,脑子里飞速运转,他是随口一问,还是有意在试探?宇文朔这个人问问题从来不会毫无缘由,他每句话背后都有一层意思,有时候是两层,有时候更多。这句“男主角好看么”的语气看起来随意,但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漫不经心的、语气平淡的,但眼睛一定在盯着屏幕等她的回答。
「当然好看,我们公司一哥嘛。」她故意回得很坦荡。
男主角确实是天圆娱乐目前的当家一哥,武打演员出身,在如今替身横行的娱乐圈里算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加入天圆之前,他在电影圈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拍过几部反响还不错的动作片,只是没能当主角
长得帅又能打,这种配置在当下的市场里太稀缺了,所以天圆签了他之后倾斜了大量资源力捧。
除了这部古偶,还会有电影,完全都是演主角了。
「噢。」宇文朔只回了一个字。
然后隔了两秒:「那你今天有和他交流不少了。」
江亦涵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她太熟悉这种句式了
语气平淡,措辞克制,但字缝里全是试探。宇文朔这个人吃醋的方式不是炸毛,不是质问,而是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轻飘飘的语气,把一个问题包装成陈述句,然后等着看你的反应。她几乎能想象他在手机那头打出这行字然后又删掉又重新措辞的样子。
「没有呢。」她打字,语气刻意放得很轻松,「我们对手戏不多,今天统共就两场群戏,他坐桌子那头我坐这头,中间隔着四个人。连微信都没加。」
「一个公司的,还是可以加一下。」宇文朔回得很快。
江亦涵盯着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这个男人简直是口是心非的教科书,明明不想让她加,嘴上却说要她加,这种欲盖弥彰的客气话从宇文朔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反差感,像是看一只老虎努力把自己塞进一只猫的篮子里。
「哼哼,我还是算了。」她打字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免得到时候有些人不满意。」
「我没有这么小气。」宇文朔秒回。
江亦涵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搭在椅背上,湿漉漉的头发散在浴袍上,她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把脚蜷起来,认真地打了一行字。
「其实我觉得没有你帅,所以都没怎么留意。」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秒回,是那种在斟酌措辞的沉默。然后宇文朔回了一条,只有两个字加一个问号。
「真的?」
江亦涵几乎能看到他挑起一边眉毛的样子。那种将信将疑的、努力克制不要表现得太高兴的、但字里行间还是透出一点点期待的表情。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绳子的那一端是宇文朔的情绪,她轻轻拽一下,他就动了。
「不信就算了。」她故意往回收了一步,然后又补了一条,「男演员都比较瘦,哪怕有肌肉,也是那种精瘦型的。还是你man一点。」
这句话不是恭维。她是真的这么觉得的。宇文朔的身材不是健身房里吃蛋白粉练出来的那种过分雕琢的体型,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带着力量感的厚实,穿西装的时候看不出来,但那次在酒店落地窗前的照片里,她看到了,也记住了。
「今天说话这么甜。」宇文朔回得比前面任何一条都快,「难得。」
江亦涵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然后打字。这一次她的语气收起了调侃,变得认真了一些。
「张导演真是很厉害呢。谢谢你。」
吃水不忘挖井人。这个道理江亦涵很懂。她太清楚了,她现在拥有的一切,这首歌、这部戏、这个站在片场被大导演手把手教表演的机会,全部都是宇文朔给的。不是公司给的,不是运气给的,是宇文朔一个人的意志推着所有资源汇集到她脚下的。
安宸中午说“十有八九是天圆”,她当时只能在心里憋着不敢说,但她说不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清楚的。
宇文朔难得地没有接话。
江亦涵等了半天,屏幕上才跳出他的回复。很简短,简短到不像他的风格。
「都是你应该得到的。」
然后是一条。
「有什么事情,就和我或者陈默说。」
江亦涵看着这两行字,觉得宇文朔大概是被她那句直白的谢谢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不习惯接受她的感谢,不习惯她把功劳归到他头上,不习惯她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跟他说话。他害羞的方式就是把话题往实用主义的方向引,往“有事找我”这种安全区域里躲。
「我尽量不会麻烦你啦。」她打字的时候带着笑,「就给你分享一下好玩的事。」
「这就对了。」宇文朔迅速找回了自己的节奏,回得干脆利落,「我可能要晚点才能回来了,这边的事情比预想的复杂。不能到现场看你了。」
他在意的不是自己回不来,在意的是不能来看她拍戏。他之前说过想亲自到片场看她演戏,想看她在镜头前面是什么样子,现在错过了,他是真的遗憾。
「没事啊。」她回,「我拍戏的时候看到熟人反而会更紧张。你在的话我可能会NG更多次。」
「那你结束拍摄之后,就去丽江。我带你放松。」
江亦涵眨了眨眼。丽江。这个提议来得太突然了,像是他在会议间隙走神了几秒钟,忽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然后就直愣愣地砸过来了。
「这样好吗?」她打字,「我好像也没有干特别多的活,就去度假,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你还有下一首单曲,需要拍摄。」宇文朔的回复切回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但江亦涵已经学会读懂他的潜台词了。丽江有录音棚吗?没有。丽江有拍摄团队吗?不一定有。就算有,单曲的拍摄为什么非要去丽江?这个逻辑漏洞大得能开进一辆卡车。
但她没有戳穿。
宇文朔想让她陪他去丽江,仅此而已。他把工作和私人行程混在一起说,是为了给她一个台阶,让她不需要面对“我是专门陪你去度假”的暧昧压力。这个男人在直球和迂回之间切换自如,但归根结底,他所做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想她,他想见她,他需要一个理由把她从剧组和录音棚里抢出来,占为己有几天。
「好啊,我一定去。」她打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因为说真的,和宇文朔在一起,一直很愉快。那些不愉快的部分都是她自己纠结出来的,跟宇文朔本人没关系。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过去。
「到时候你给我当导游,带我吃丽江最好吃的米线。」
宇文朔秒回了。
「导游费很贵的。」
江亦涵笑着打字:「多少钱?我看看我付不付得起。」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江亦涵盯着屏幕上的字。
「你已经付过了」
窗外横店的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远处的影视基地还亮着灯,大概是哪个剧组还在赶夜戏。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撩动着桌上的剧本纸页轻轻翻动。江亦涵握着手机缩在椅子上,浴袍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湿头发在背后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上,觉得自己的脸颊稍微发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