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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名字 凌晨两点的 ...

  •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起来喝了一次水,凌晨四点的时候她起来上了厕所,五点半她听见外面有鸟叫,六点闹钟还没响她就坐起来了。她坐在床边,头发散着,盯着地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去洗漱,换衣服,把书包收拾好。出门的时候她奶奶还没醒,客厅的灯没开。她没有吃东西,吃不下。她蹲下来系鞋带,系了一遍又拆开,拆开又系了一遍。鞋带被她拉得很紧,紧到勒手。

      走出小区的时候,林书言已经在门口等她了。她们每天一起上学。林书言跟她住同一个小区,每天早上在门口碰头,一起走到学校。这条路她们走了快一个学期了,许栩闭着眼睛都能走。那天早上她差点闯了红灯。林书言拉住她的书包带子,一辆电动车从她面前开过去。林书言问她在想什么,许栩没回答。

      绿灯亮了,她迈开步子往前走。

      林书言走在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

      “纸条的事?”

      许栩没有否认。

      “他今天可能会来找你。”林书言说。

      许栩摇头。

      “为什么不会?”

      许栩说不上来,她不是觉得他不会来,她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觉得他会来。她把期望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就算没有回应也不会摔疼。

      林书言没有再说下去。

      到了学校,许栩把书包放在座位上,拿出课本,翻开。她不知道自己翻到了哪一页,目光落在纸上,字是认识的,但连不成句子,早读课她跟着读了几分钟,然后就不读了。嘴巴在动,声音没有出来。她在想他会不会来,不是来找她。就是,在走廊上碰到,在楼梯口,在任何一个地方,她在想象里把他的脸模糊掉了,不敢想得太清楚,怕想得太清楚之后,现实会让她失望。

      第一节课下课,她没有出去。

      第二节课下课,她没有出去。

      第三节课下课,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其实她没有睡,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竖着,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每一声脚步都像是有人在靠近,每一声都不是。佳苑从后面戳了戳她的背,问她今天怎么了,许栩摇头。佳苑没有追问。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许栩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椅子拖地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然后慢慢散掉。佳苑从前排转过来问走不走,许栩摇头。

      她不饿,也不想动。

      林书言走过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放在许栩桌上,说先吃这个,晚自习前再去吃。林书言总是会多带一个面包,她说是买多了,但许栩知道她是故意的。

      下午的课许栩上得很恍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走廊,走廊对面是另一栋教学楼。她看不到他,她只能等,等了一整天。他始终没有出现。不是他真的没有出现,是她没有看到他。也许他下了楼,走的是另一条路。也许他从她身后走过去了,她没有回头。她只知道她等了一整天,走廊上人来人往,都不是他。

      下午第三节课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钟的光线已经带着黄昏的颜色,橘黄色的,薄薄的,像一层透明的纱。走廊的灯还没有亮,光线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许栩站起来,把桌上的书收进书包里。

      佳苑从前面转过来,说:“走,去吃饭。”

      许栩点头。她饿了,中午只吃了一个面包。她把书包放在桌上,只拿了餐巾纸和校园卡,塞进口袋里。

      她们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室。9班的教室在二楼,楼梯口在走廊的尽头。她们下楼梯的时候,许栩走在最右边,手扶着栏杆。栏杆是铁做的,摸着有点凉。到了一楼,她们穿过走廊,往教学楼门口走。教学楼门口有一个台阶,台阶下面是空地,连着通往食堂的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他。

      他不是站在那里等她的。他也在走,从楼梯口那个方向出来,正往食堂的方向走。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急不慢。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刘海垂下来一点,他的旁边还有一个人,大概是他的朋友,两个人走在一起,说说笑笑的。

      许栩的脚步慢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走过去?叫他?假装没看到?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很多个念头。她当然知道他的名字,她几个月前就知道了,在考场座位表上看到的那两个字,在她心里念了几百遍了。但他不知道她知道。她写的纸条上没有写“我知道你叫谢宜”,她写的是“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那是她故意写的。她想听他亲口说,想让他自己告诉她。她觉得如果他亲口说了,那两个字就会变得不一样——不再是她在表格上偷看到的、带着心虚的名字,是他送给她的。

      她的脚已经往他的方向迈了。

      佳苑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两个字,“过去。”

      许栩没动。

      林书言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去啊。”

      许栩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一步,又一步。她的腿又软了,跟昨天晚上一样。心跳很快,腿很软,耳朵开始发烫。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没有,但她能感觉到热度从耳尖往耳根蔓延。她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后,离他大概两步远的地方。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臂。不是拉,不是拽,就是轻轻戳了一下。隔着校服的袖子,她碰到了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他的朋友也停下来,看了许栩一眼,然后很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段,留出一点空间给他们。

      夕阳的光从教学楼的方向打过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看着她,表情淡淡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会有人从后面戳他,像是没想到是她。他的眼睛很黑很安静。

      许栩没有抬头。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鞋,他的鞋是一双白色板鞋,鞋带系得很好看,两个蝴蝶结大小一样,整整齐齐的。她盯着那个蝴蝶结,觉得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说不出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纸条……你看了吗?”

      她的声音很小。她的目光钉在他的鞋带上,不敢往上移。

      他沉默了一秒。也许两秒。

      “我忘记带下来了。”

      他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温柔得多。她听过他说话,但不是对着她说的。他跟同学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远,很轻,像隔着一层玻璃。但这样近距离地、对着她说的,是第一次。他说“我忘记带下来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敷衍,没有不好意思,就是很平静地告诉她一个事实。那个声音很好听。声调不高不低,咬字很清楚,尾音的地方微微往下沉。

      许栩说了一声“没事”,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害怕自己的声音会把什么东西打碎。她说完之后微微侧过身,准备走了。她已经想好了,他说忘记带了,她就说没事,然后就走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催他。

      然后他说话了。

      “我叫谢宜。”

      许栩停住了,她没有动,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谢是言射谢。宜是相宜的宜。”

      她明明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但听到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心脏还是跳得很快。那两个字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印在表格上的铅字,不再是她在心里默念的声音。它们变成了一组有温度的音节,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在空气里传播,落进她的耳朵里。

      她没有说“我知道”。她不能。她写了纸条问他叫什么名字,如果她说“我知道”,那她就是在骗他。

      她要等他送给她。

      他大概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次。这次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宝盖头,下面一个且。宜宾的宜,相宜的宜。”

      许栩在心里把那几个字过了一遍。宝盖头下面一个且,宜宾的宜,相宜的宜。她的耳朵一定很红。她不用摸就知道,热度已经到了耳廓的边缘,烫得像被夏天的太阳晒过。

      “我是409班的。”她听到自己说。她的声音在发抖,是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声带微微发颤的那种。

      “我叫许栩。栩栩如生的栩。”

      她说“栩栩如生”的时候卡了一下。那个词她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她怕他听不懂是哪个“栩”。她加得特别用力,好像怕他会听错,怕他会写成别的字。

      他点了点头。

      许栩没有抬头,她不知道他点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轻很薄,像一层纱落在皮肤上。

      佳苑和林书言站在远处。许栩不知道她们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在替她紧张。她只知道自己站在那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她和谢宜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校服上的洗衣粉味道,近到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发梢差点碰到他的袖子。她不知道自己在磨蹭什么,是在等他再说点什么,还是自己还想说点什么。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她想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了。但我等你亲口告诉我。她把这句话吞回去了。

      她什么都没说。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那……我去吃饭了。”

      他的语气有点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走。许栩听到自己说了一个字,“好。”然后她让开了一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开那一步,明明她没有挡着他的路。

      他走了。从她身边走过去,校服的衣角带起一阵很轻的风。许栩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他走得很快,比她想象的要快。

      佳苑走到她旁边。

      “他说了?”

      许栩点头。

      “怎么说的?”

      “谢宜。言射谢,相宜的宜。”

      林书言也走过来了,“你耳朵好红。”

      许栩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是很烫,她把两只手都捂在耳朵上。林书言笑了,很轻很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许栩被她们架着往食堂走,她的腿还在发软。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底下的台阶已经没有人了。她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食堂里人很多。排队的时候佳苑在前面,林书言在后面,许栩被夹在中间。她手里端着餐盘,脑子里全是刚才他说的话。他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转。不是她故意要听,是她的耳朵自己在重播。

      “谢是言射谢,宜是宜宾的宜。”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隔了一会儿,林书言喊她起来吃饭。她抬起头,开始吃盘子里的饭,饭已经不烫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经过教学楼底下的时候,许栩看了一眼她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台阶,路灯杆,她站过的那块地砖。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全程没有抬头。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看着他的鞋,看着自己的鞋,看着地上两块砖之间的缝。她不知道他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1她什么都没看到。她的耳朵太红了,红到她不敢抬头。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下次,下次一定要抬头。

      晚自习的时候,她打开课本,翻到中间某一页,发现自己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宜。

      宝盖头,下面一个且。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用笔把它涂掉了。但涂完之后她又在下一页写了一整个名字,谢宜。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自己今天跟他说了什么。她只说了“我叫许栩”,没有拆开说。她该说“言午许”的。她怎么把最重要的那个字忘了。她翻开笔记本,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许栩。然后写许——言字旁,一个午。中午的午。

      她把这页纸撕掉了。撕成很小很小的碎片,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但她会在心里记住。下次,下次她一定要告诉他——“言午许,中午的午。”

      晚自习下课,许栩收拾书包,佳苑在前面等她,林书言在走廊上等她。她们三个人一起下楼。走到教学楼底下的时候,许栩又看了一眼她下午站过的那个位置。

      许栩又开始胡思乱想,在想象里,她终于敢看他的眼睛了。那不是真的。但她觉得,也许有一天会是。也许有一天,她会站在他面前,抬着头,看着他的眼睛,不脸红,不躲闪,大大方方地告诉他:“言午许,中午的午,记住了吗?”

      不是现在,也许是以后。

      她和林书言一起走出校门,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许栩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说:“他说他忘记带下来了。”

      林书言侧头看她,“嗯。”

      “他说他叫谢宜。言射谢,相宜的宜。”

      林书言笑了一下,“你跟我说过了。”

      “哦。”许栩沉默了几步,“他的声音好好听。”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快。林书言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们在小区门口停下来。

      “明天见。”

      林书言说,“明天见。”

      许栩一个人走进小区。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一盏,只剩远处那盏还亮着,光很薄,像一层纱。她踩着那层薄光一步一步往上走。她忽然觉得,从今天起,她回家的路好像比从前长了一点。不是路变长了,是她开始在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些东西——他的声音,他说的那几个字,他的名字的笔画。回放一遍,路就长一点。回放十遍,路就长得走不完了。

      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门开了。屋里亮着灯。她奶奶在沙发上织毛衣,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没有啊,跟平时一样。”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又放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不可能联系她,她没有给他任何联系方式。那张纸条上只写了“想交个朋友”,她没有留QQ,她不加不太熟的人的联系方式,哪怕是他。还没到时候,许栩想。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去洗漱,换衣服。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消息。她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她又想起他说话的声音。“我叫谢宜。谢是言射谢,宜是相宜的宜。”许栩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无声地张了张嘴。她说的是:“言午许,中午的午,记住了吗?”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明天她还要去学校。明天她还有机会告诉他——她的“许”是哪个“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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