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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事 十一月的风 ...

  •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寒意。

      操场边的梧桐树落了大半叶子,剩下几片枯黄的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不肯走的人。许栩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早上跑操的时候她看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红色的通知,凑过去看了一眼——冬季运动会,下个月中旬。

      纸条是在周三晚上写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还是窄窄的一条,跟之前一样。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撕这么窄的纸了,好像写多了怕他烦,写少了又怕说不清楚。她握着笔坐了很久,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笔尖悬在纸上方一直没落下去。她想了想,写了几行字。字很小,因为她紧张的时候字就会变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缩成一团。

      “你参加运动会吗?”

      就这一句,没有开头,没有落款。她看着这几个字觉得自己很可笑——连“你好”都没写,连名字都没落,就好像他们已经很熟了似的,他们不熟,她连他的字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叫什么、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声音。但她不知道他的字,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的字长什么样。是大的小的,是整齐的还是潦草的,是那种一笔一划很认真的,还是连笔写到别人认不出来的,她想象过很多次,她觉得一个人的字能看出来很多东西——耐心,脾气,性格。

      她想知道他的。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袋最里层,拉上拉链,放进书包。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又想了一遍,明天要怎么给他。她在脑子里预演了好几个版本,走到他面前说“这个给你”,然后转身跑掉,跟上次一样。或者趁他身边没有人的时候走过去,放在他手里,不说一句话,或者让佳苑帮她递——不,不行。她已经决定要自己递了。

      纸条递出去的那个中午,许栩跑回教室的时候,心跳比跑八百米还快。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烫得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馒头。佳苑从前排转过来,用笔戳了戳她的头。“你还好吗?”许栩没动。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谁也不看。

      林书言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个橘子放在她桌上,“吃。”

      许栩还是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佳苑看了她一眼,“你笑了。”

      许栩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我没有。”但她确实没有在难过。

      以前递完纸条,她会后悔很久——觉得自己写太多了、太主动了、太不像自己了。她会把自己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嚼,每一遍都嚼出新味道,每一遍都更难以下咽。但今天她没有,她在食堂门口,在他和他朋友面前,把纸条递了出去。她没有等到他一个人,没有等到自己准备好,她就走过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等太久了,她不想再等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许栩翻开课本,发现自己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动”。运动的动,她写了一个错别字,多写了一横。她盯着那个错字看了很久,把那一横涂掉了,涂成一团小黑疙瘩。然后她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正确的“动”。她看着这两个字,一个干净,一个笨拙,忽然觉得那个笨拙的才是她,她从来不是干净利落的人。但她可以改,她可以像改错字一样,慢慢把自己改对。

      佳苑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很小的一条,跟许栩平时写的那种差不多窄。上面写着:“你今天好勇敢。”许栩看着这四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勇敢吗?她只是没有逃跑而已。她在纸条下面写了两个字:“还好。”写完觉得太冷淡,又加了一句:“你以前不也是这样。”佳苑很快就递回来了。“我?我是社牛,你是社恐,不一样。”许栩看着“社恐”两个字,觉得佳苑说得对。她确实害怕,害怕很多东西——怕被拒绝,怕被嘲笑,怕自己不够好。但今天她害怕的时候还是走过去了。这算不算勇敢?她不知道。

      她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合上。这间教室外面的人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不知道她在意谁。她不需要他们知道。

      第二节课下课,林书言从后排走过来,在许栩旁边站了一会儿。许栩以为她要说什么,但林书言什么都没说,只是靠着窗台,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跑步,不知道是在训练还是闹着玩。风吹过来,把林书言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许栩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林书言今天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那种感觉——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很安静。

      “你在看什么?”许栩问。

      林书言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觉得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能藏多久?”

      许栩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书言会问这种问题。林书言从来不问这种问题,她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的人,大大咧咧,笑声像打雷,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许栩跟她认识了这么久,从来没听她说过任何关于“喜欢”的事。她好像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好像她的人生里只有朋友、吃饭、写作业。

      许栩想了想,“我不知道…应该藏不了太久吧。”

      她自己就是藏不住的那个人,她递了三张纸条了。但她只对佳苑和林书言说过这件事,教室里的其他人不知道,走廊上的其他班的人不知道,除了她的两个朋友,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有一个人。她像一颗没剥好的橘子,白色的橘络都露在外面,但那层皮还在。她的皮是佳苑和林书言——只有她们能看到里面的样子,外面的人看不到。

      林书言没有接话。她站在窗台边,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画圈。

      放学的时候,她们三个人一起走。许栩走在中间,佳苑在左,林书言在右。这条路她们走了快一个学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许栩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风还是很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佳苑问她:“你今天在想什么?上课的时候一直在发呆。”

      许栩想了想。“我在想他的字长什么样。”

      “谁的字?”

      许栩看了她一眼,佳苑假装不知道,“哦,那个啊…你不是看过他的卷子吗?考场上。”

      “没看到…我离他太远了,看不到。”

      “那你让他写给你看。”

      许栩觉得这个主意很蠢,她总不能跑到他面前说:“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她又不是老师,又不是查作业的。但她在心里把这个画面过了一遍,竟然觉得有点好笑——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像一个胆小的学生,说:“你能写一下你的名字吗?”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他早就知道了。但他可能会写,也许他会写,他上次不是还把名字的笔画拆开来告诉她了吗。

      她把这个画面收进了心里,没有告诉佳苑。佳苑知道她的事,他不知道。不,他知道…她递了纸条。但他不知道她每天在想什么,不知道她看到他时会紧张到耳朵红,不知道她在笔记本上写他的名字又涂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个女生递了几张纸条,仅此而已。许栩觉得这样很好,她不需要他知道太多,她只需要他自己。

      林书言走在右边,一直没有说话。许栩注意到她的步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你今天怎么了?”许栩问她。

      林书言摇了摇头。

      佳苑也看了过来,“你不对劲,一整天都不对劲。上课也不说话,下课也不来找我们。”

      林书言没承认也没否认。她低着头走路,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小截脸。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林书言忽然停下来。

      许栩也停下来,佳苑也停下来。三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林书言深吸了一口气。

      “我跟你们说一件事。”

      佳苑看着她,许栩也看着她。

      林书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她从来不是吞吞吐吐的人,她说话从来不加犹豫,想到什么说什么。但那天她站在路灯下面,嘴巴张了两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说了。

      “我心里有一个人。”

      佳苑没反应过来。“谁?”

      林书言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她只是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差点被风吹走。“我喜欢他很久了。”

      许栩站在那里,看着林书言,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风的声音变小了,路灯的嗡嗡声也消失了,只剩下心跳。不是她自己的心跳,是她忽然意识到——原来林书言也是一个会喜欢别人的人。她从来都是笑最大声的那个,从来都是替别人操心的那个,从来都是“妈妈级别”的那个。她帮许栩打听过谢宜有没有女朋友,她替许栩出过主意,她在许栩退缩的时候推过她。许栩从来没想过林书言自己有没有喜欢的人。她从来没问过。

      “你不问是谁吗?”林书言说。

      佳苑看着她,“你会说吗?”

      林书言沉默了一会儿。“现在不想说。”

      “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佳苑把手插进口袋里,站得松松垮垮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她没有追问,没有逼问,没有用那种“我们不是朋友吗”的语气。她就是站在那里,等她。

      许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手碰了碰林书言的手臂——就像她碰谢宜那样,轻轻的,不打扰的。

      林书言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打雷一样的笑,是很轻很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干嘛。”她说。

      许栩把手缩回来,“不知道。”

      林书言笑着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三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谁也没有走。过了一会儿,林书言先迈开了步子。“走吧,明天还要上学。”

      走进小区的时候,林书言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许栩问。

      “我也有喜欢的人。你们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许栩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想过。林书言在她们面前永远是那个照顾人的角色,永远不会出问题,永远不会需要安慰。但她是人,她也会喜欢一个人,也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开心一整天,也会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她只是不说。她把所有的心事都装在她那个很大很大的笑声里,笑出去了,就没有人看见了。但那些心事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

      “以后你可以跟我们说。”许栩说。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问问题的人,她连自己的事都不太会说,更不知道怎么问别人的事,但她在学。林书言教过她——你不想说的时候可以不说,你想说的时候我在。现在她把这句话还给林书言。

      林书言没有回答,她走到自己家楼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许栩。

      “你今天递纸条的时候,他朋友在旁边吧?”

      许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你走过去的时候,他朋友看了你一眼,你没看他,你谁都没看,你就看他了。”

      许栩不知道林书言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当时谁都没看,她的眼睛里只有他,但她没有反驳。也许林书言说的是对的,也许他朋友真的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

      “你比以前胆子大了。”林书言说。

      许栩想了想,“是吗?”

      “嗯。以前你只敢在他一个人的时候过去。今天他旁边有人,你也过去了。”

      许栩没说话。

      “这就是进步。”林书言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楼道。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然后被关上的防盗门吞掉了。

      许栩一个人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这就是进步。她今天没有等,没有跑,没有等到他一个人。她在别人面前把纸条递给了他。他朋友可能会说一句“那个女生又来了”,但也仅此而已。他们不会知道她心脏跳得多快,不会知道她的手在抖,不会知道她回去之后趴在桌上缓了很久。他们不需要知道。

      她走进楼道的时候,灯亮了。她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上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差。她还是会紧张,还是会耳朵红,还是不敢看他的脸。但她已经敢在他朋友面前走向他了。这是一小步,但她觉得是一大步。

      回到家,许栩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她看到佳苑发来一条消息:“林书言好点了吗?”许栩想了想,回了一句:“也许吧。你知道她心里有一个人吗?”佳苑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我知道。”许栩愣了一下。“你知道?”“不知道是谁,但知道她有。你看她平时的样子就知道了,她看手机的时候会笑,有时候又对着窗外发呆。她只是不说。”许栩觉得佳苑比她细心多了,她什么都没注意到。

      她放下手机,打开日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她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写什么。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只蜗牛,背着一个重重的壳。她在蜗牛旁边写了一行字:今天我走得比昨天快了一点。

      她看着那只蜗牛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句:林书言心里有一个人。

      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不会问。她等林书言自己说,就像林书言等她一样。她们都学得很慢,但她们在学。

      关了灯,许栩躺在床上,窗外那盏路灯还亮着,透进一点点光。她在黑暗里想谢宜——想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色卫衣,帽子上的带子一长一短。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那张纸条,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她忽然没有那么在意了,不是因为不在意了,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做了一件比等回信更重要的事——她变成了一个敢在别人面前走向他的人。她还是不敢看他的脸,还是不敢,但她在靠近,她走得很慢,像一只蜗牛,身后背着壳,壳里装着她的害怕和紧张。但她没有停下来。

      “下次。”她在心里说。下次她要抬头。不是看他的鞋带,不是看他的帽子带子,是看他的脸。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不会弯,看他点头的时候嘴角会不会动一下。她要把他的脸看清楚,然后记住。像记住那件白色衣服上的07一样,永远不忘记。这件事,她只告诉了她的笔记本,没有告诉任何人。

      窗外那盏路灯还亮着。许栩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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