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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次 那张纸条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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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条在笔袋里又躺了三天。
许栩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不敢。第一张纸条没有回音,像一扇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外,手举了三次,又放下三次。林书言说,你怎么知道是门关上了,不是你没敲对地方?佳苑说得更直接。你怕什么,大不了还是没回,你又不是没经历过。
许栩觉得她们说得都对。但她还是怕。
怕的不是被拒绝,是被拒绝之后,连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没有了。她怕自己会变成那种人——递了纸条,被拒绝,然后在走廊上遇到他的时候,两个人都知道那个纸条的存在,都知道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晚自习的时候,许栩把纸条从笔袋里拿出来,摊在桌上,假装在看课本,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纸条被她折了又展开,展了又折,边缘已经起了毛。纸是很普通的作业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她在上面抄了好几遍才定稿。最后留下来的版本,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
“你好,上次军训领服装的时候看到你了。想交个朋友,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佳苑说,不要太长,不要太重,不要说什么“我注意你很久了”,会吓到人家。就说想交个朋友,问他叫什么名字。
许栩说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佳苑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上次你写的是“想认识你一下”,人家可能觉得你是那种随便递纸条的人,这次你写清楚——军训领服装的时候看到的,让他知道你不是随便的,你是真的看到他了,记住了,才来的。
许栩觉得佳苑很厉害。佳苑谈过好几个,知道男生在想什么,知道什么话说了有用,什么话说了多余。许栩初中也谈过一个,但那是什么恋爱——两个人传了几次纸条,课间站在一起说过几次话,连手都没牵过,就莫名其妙在一起了,又莫名其妙分开了。她后来想起那段关系,觉得自己像在看一部没有声音的电影,画面在动,但她不知道自己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所以佳苑说“你那个等于没谈”,许栩没有反驳。她说的是对的。
林书言一个都没谈过。但她是最积极的那个。她帮许栩打听消息,每天早上一见到许栩就问“今天递了吗”。许栩有时候觉得林书言比她还想促成这件事,佳苑说林书言是把许栩当女儿养了,什么事都想替她操心。许栩觉得这个形容很准。
林书言没有反驳,她说我就是看不得她这样。磨磨唧唧的,我看着都急。
晚自习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走廊上涌出嘈杂的人声。许栩坐在座位上没动,手指捏着那张纸条。
佳苑从前排走过来,低头看了她一眼:“走不走?”
许栩抬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佳苑没等她回答,直接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林书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室。9班的教室在二楼,她们下了楼梯,经过一楼走廊。走廊里还有不少人,有人在等人,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整理书包。佳苑走在最前面,许栩走在中间,林书言走在最后面。许栩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她们在护送她。
教学楼底下的空地上有路灯。光线不算亮,但足够看清楚一个人。
许栩远远就看到了他。他站在台阶旁边,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在和朋友说话,他已经从三楼下来了。7班的教室在三楼,他总是这个点下来,不快不慢。许栩知道这件事,她的眼睛已经记住他走路的节奏了。
佳苑也看到了。
“他在那。”佳苑低声说。
许栩的脚步慢下来。佳苑没有慢,她一把抓住许栩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
许栩被她拽着往前拖了几步,心跳突然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说“等一下”,想说“我还没准备好”,想说“要不今天算了”——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佳苑把她拉到距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松了手,往旁边退了一步。
许栩就那样被推到了他面前。
她站定的时候,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他比想象中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校服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有扣。
她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攥着那张纸条,攥得很紧,纸条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像有人在她耳边点了一把火。她知道她的耳朵红了。她控制不了。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脸,她的目光落在他校服的第二颗扣子上,不敢往上移。
然后她把手伸了出去。
“给你的。”她说。
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小。她以为她会说不出来,但她说出来了。三个字。很短。短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够用。但她没有更多的话了,她的全部力气都用在把这两个字从嗓子里推出来。
他愣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他愣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夸张的愣,是很安静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他看着她,又看着她伸出来的手,像是在消化眼前的这个画面。
许栩没有看他。她不敢。她的目光还钉在他校服的第二颗扣子上,她的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是会接还是不接。她只知道自己的手还伸在那里,手指微微发抖,纸条被攥得有些皱了。
然后他伸手接过去了,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没有说话。没有问“这是什么”。他甚至没有犹豫太久——就是那一下愣怔,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条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许栩的手指空了。
她听到他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她没有听清具体的内容,但听出了语气里的那种动静——是那种男生之间心照不宣的那种动静。不是很大声,没有起哄到让她难堪的程度,就是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也不是坏的笑,更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们觉得有意思的事。
她不知道谢宜有没有回应他们。她什么都没听到。她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打鼓一样,咚咚咚咚的。
她转身走了。
这次没有等。她转过身,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她走过佳苑身边的时候没有停,走过林书言身边的时候也没有停。她一直走,走到教学楼底下的阴影里,走到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才停下来。
她的手还在抖。
佳苑和林书言跟了上来。
“你耳朵好红。”林书言说。
许栩把双手捂在耳朵上。果然很烫。烫得像不属于自己了。
“他收了。”佳苑说。不是在问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栩没有回答。她靠着墙,慢慢蹲了下来。她没有哭,但她觉得自己的腿是软的,软到站不住。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感觉到心跳正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从快要死掉的节奏慢慢回到正常。耳朵还是很烫,烫得像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做了。她把纸条递出去了。这次是她亲手递的,不是托别人转交,不是隔着什么人和什么距离。是她自己站在他面前,只有两步的距离,近到能闻到他校服上的洗衣粉味道。
她没有说太多话,只说了一句“给你的”。但她觉得那句已经够了。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不知道他看了纸条之后会怎么想。不知道明天在学校遇到他的时候,他会是什么表情。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做了。她把自己从“站在原地的人”变成了“走过去的人”。虽然走过去的时候是被佳苑推的,虽然她的手在发抖,虽然她的耳朵红得像个傻子。但她做了。
“走吧,回家了。”林书言说。
林书言和她一个小区,她们每天都一起走回去。佳苑住在对面的小区,在校门口就分开了。
许栩站起来,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她们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薄薄的,把许栩耳尖上的烫一点点带走。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把她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佳苑在对面小区门口停下来,说了句“明天见”,转身走了。
许栩和林书言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们头顶上亮过去。许栩低着头走路,踩着自己的影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接了。”
林书言看了她一眼。“嗯。”
“他接过去了。”
“我看到了。”
许栩又不说话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纸条曾经待过的地方。现在那里空了。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小声说了一句:“他朋友好像起哄了。”
林书言说:“没有让你难堪就行。”
许栩想了想。确实没有。他们声音很小,没有让她觉得尴尬。她甚至觉得那种起哄是善意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们觉得值得起哄的事。也许他从来没收到过纸条,也许他朋友也很意外。她不知道。她不想猜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云很厚,月亮被遮住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打开那张纸条。纸条很小,折了两折,方方正正的。上面写着她的字,一笔一划的,写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他当然不会直接把名字写在纸条上给她。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她觉得那句话是礼貌的,是不冒犯的。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一个很随便的人。
她只是想知道他的名字。虽然她早就知道了。但她想听他亲口说,想看他写下来。她想让他的名字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不是通过别人转述,不是从考场座位表上偷看来的。是他自己给她的。
谢宜。她从考场座位表上看到的那两个字,现在离她近了一点。不是从表格上看到的,是从他手里接过去的纸条的另一头。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也许就叫喜欢。也许什么都不叫,只是她自己的心跳太大声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忽明忽暗的。许栩踩着一闪一闪的光走上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
屋里亮着灯,她奶奶已经睡了。许栩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在被子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纹,细细的,像一张地图。她盯着那条最长的裂纹看,想起他把纸条从她手里抽走的时候。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转,像一台不会停的放映机,她知道她应该睡了,明天还要上课,她的心跳还是很快,比平时快很多,快到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砰地跳。
洗漱结束回到床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关了灯。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透进一点点光,许栩盯着那点亮光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看了那张纸条没有?他看了之后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奇怪吗?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吗?他会回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做了,她把那张纸条递出去了,现在它不在她手里了,在他手里。她不知道它是会被打开,还是会被扔掉;会被放进抽屉里,还是会被随手夹进某本书里,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后悔。即使他不回,即使他看了之后没有任何反应,即使他明天在学校遇到她的时候装作不认识——她也不会后悔,因为她做了她能做的所有。剩下的,不是她的部分了。
她想: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步了。如果他没有回应,她就停下来,再也不写了。
不是放弃了,是走到这里就够了。
她又翻了一个身,被子滑下去了一点,她拉上来。窗外起了风,树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许栩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转出一句话——不是她想出来的,是自动冒出来的。
来日方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四个字,也许是因为“来日”听起来像是“你还在”,“方长”听起来像是“可以慢慢来”。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她的心在替她告诉自己——不要急,还早,还有很多时间。
明天她还要从二楼经过,从三楼底下走过,明天她还有可能遇到他,她不知道到那时候他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看她一眼,会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会不会已经忘了。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已经把种子种下去了。会不会发芽,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今晚她会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