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三千宴谈,自无惧。 秋冬总 ...
-
秋冬总是凛冽。可熬过寒冬就是万物复苏的春日。残雪压着她素色斗篷上的银线暗纹,衣服的下摆轻轻扫过积雪。
春寒料峭,庭院里,一朵梅花还颤颤巍巍地挂在树上。似乎也在留恋着春光。
梅花红艳,似情人身体里流淌着的鲜血。
温柔一刀。然后盛雪绝色。
白若烟将手放在了花瓣上,并没有摘下,而是轻轻抚着那朵梅花。过了许久,“咔嚓”一声,她用力将那簇开的最艳的梅枝折断。
她扯着树枝,在雪地上画了起来,时而紧促,时而缓慢,就好像真的在画一幅美妙的作品。她挥舞着手臂,纤纤玉手竟变得如此有力。
那种力量感绝不像是一个大病之人能够拥有的。可事实总是那么恰得其反,临死之际的力量是源于生命尽头最后的挣扎,活着的人反而感受不到那份内心的挣扎。
可是白若烟与这两种都不同。
沉重,尖锐,如同一把锋利的剑。
曹启负手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单薄身影在雪地勾画,忽然想起上次去见她,她咳了血,手帕上看着,比她手中的红梅还要红艳许多。
不知何时,曹启已走了过来,他道:“白姑娘真是卓识非凡,苏郡地形如此复杂,你还能将它几笔复刻在这雪地上。”
白若烟起身行礼:“王上慧眼,这确是苏郡的地形图,比王上手里的那份更为详细。”
曹启面无表情,淡淡道:“孤要去宫里,你跟着来吧。”
皇宫里的繁华自然无边。金樽巨觥,笙歌不绝。
“这一桌宴席,是孤特意为你准备的,你大病初愈,值得庆祝。”
随后曹启又转头朝向了白若烟,笑道:“近日你操劳了。”
白若烟也只好回复谢过王上,随后便坐下来,歌舞这才开始。
第一首是《霓裳曲》,面容姣好的舞女在中央缓缓扬起。
宴席的嘉宾不少,有许多是近些日子打仗的将军。看得出来他们的脸色并不好。
“真是,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不知是里面哪个人说了这样一句话,曹启看向那人道:“叶飞将军,你有怨言?不妨说出来,与大伙一起分享。”
曹启拂起衣袖,将手中金樽盛的酒喝了一口。
那人终于还是站了起来。身材魁梧高大,浓眉凤眼,虎鼻高挺,实为正义凛然。
每个字都异常清楚,他道:“王上,我们这些人为你打江山,是希望王上能许我们,许大伙一个平安和平的生活,不是看你被妖女所惑,不理朝政。”
在座的人都变了脸上。曹启脸色也已变。他将手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叶将军误会了,这日之宴,非给我一人所办,而是给在座的各位而设。大家剿敌有功,各位都是尽自己所能为魏国出一份力。这些王上当然都看在眼里,今日王上带我来说的那番话,不过是先前臣为王上献计,王上称赞,遂欣喜所言之语,却只言了一句,后半句为来得及说罢了。”白若烟说完后将自己满了一杯酒,随后道:
“这一杯酒,我敬给大家,祝各位身体康健,祝魏国早日一统,福寿无疆——”
王上依旧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微垂着头,脸色不佳。
王公公看出了王上的异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小声询问白若烟。
白若烟顿了顿,神色泰然,随后语气平和,冷静想出对策,回应道:“莫要声张。让宴席提早结束,越早越好。我自幼熟通医术,我会一直在旁边,公公勿忧。”
殿内沉香袅袅,舞一曲接着一曲,珍馐玉盘,清歌相和。
待宴席结束,白若烟将曹启搀扶着进了寝宫。
“你好大的胆子……”
“王上受苦了。”
“你把孤都当做你的棋子,你不怕孤现在就杀了你么?”
“王上。”白若烟看了一眼曹启,随后低头,恭敬跪在地上,“臣愿领罚——”
“你赌孤不敢杀你,你赌孤会为了苏郡,留你。”曹启叹了一口气,随后俯下身来,朝着白若烟道:“抬头,看着孤。”
白若烟听话抬头,一双有神的眼睛正闪着似水的光。
“你这双泪眼,倒是楚楚动人。”
“王上若喜欢,臣便剜了去。”
“谁让你剜的,留着。”曹启瞥了她一眼。
白若烟起身,来到桌前,拿笔挥墨,一会功夫,写下了一首诗。
白若烟语气平缓,冷静分析道:“王上可先将此诗谣在苏郡传出。”
曹启眉头微蹙,随后释然道:“你是想先打乱苏郡内部?”
白若烟接着解释道:“苏郡王是个多疑之人,多疑而优柔寡断,纵使再有智慧也不行。王上先前可是安插了一个女人在苏郡王身边?”
曹启轻叹一口气,随后道:“别跟孤提他,一直不受苏郡王的喜爱,到现在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妃,根本没什么用。”
“此童谣便可助她赢得苏郡王的喜爱,后宫独宠她一人,到时候只需王上让她煽动苏郡王出兵。而王上只需派一伙人驻扎在此,来一个瓮中捉鳖,便可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苏郡收入囊中,王上就可以实现这天下一统。”
曹启微征片刻,随后拿起写有诗谣的那张纸,用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他的心脏莫名跳的很快。这字写的秀丽风骨,正如她人,很美。
曹启心有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道:“只是一首童谣,你确定有这么大威力?”
白若烟笑道:“只有童谣当然不行,还要有一张精细的地形图,去一个地方,再盗取一物。”
曹启笑了,面带欣赏与喜悦,他淡淡道:“你可真不谓‘永州洛城第一谋士’。”
白若烟道:“王上,臣为此筹谋划策,能助王上一统天下,早已不是洛城谋士。臣,当属天下第一谋士。”
白若烟很自信,稳定的神情没有一丝波澜。
王公公忽然启门,回报道:“王上,这是叶将军为王上带来的酸梅汤,说是知道错误,特来赔罪。”
白若烟先前一步挡在了曹启前面,制止道:“王上,叶飞将军性情耿直,怎会在这时候给王上送一碗汤?”
曹启点了点头,问道:“王公公,叶将军可说了些什么?”
王公公低着头,解释道:“许是叶将军回府后想要谢罪,只吩咐了下人去。那些下人没见过世面,想着刚刚摆的宴席,酒色之物不上雅面,于是便做了这酸梅汤呢。”
白若烟只觉此事诧异,却有说不出哪里。紧接着王公公一声令下,两名丫鬟来到跟前,王公公将汤放入桌上,丫鬟将手中的银针放了进去,半晌,丫鬟将针拿出。银针依旧透亮。
白若烟刚要开口,又被王公公打断,他依旧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王上若不喜欢,奴才端走便是。”
接着,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他又道:“叶将军近来的确有些居功自傲,手中又握着三军大权,奴才觉得,王上担忧的是,还是应当小心些的好。”
“叶飞此人的秉性我素来有知,此人虽说不懂礼数,但是忠心无二,孤信他。”曹启摆了摆手,随后将汤一饮而尽。
接着二人又开始谈论军政,王公公只能识趣离开。
“还望王上快些向那女子传信。捎去书信。”
曹启忽然转头,目光灼灼:“你如此运筹帷幄,可有想过自己的将来?”
“谢王上关心,臣女自有打算。待王上一统天下后,臣女便会自行离开。”白若烟神色淡然。
“可有想好去哪?”
白若烟摇了摇头。
曹启忽觉身体一阵寒意,紧接着四肢百骸剧痛难忍,这本就是毒素发作的症状。白若烟观察到了这些,随后让他端坐那里,确认再三后,开始施针。
“汤里有雷公藤,王公公勿留。”
曹启强忍着体内的疼痛,忽然伸手紧紧抓住白若烟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腕骨捏碎,“你可是担心孤?”
声音里带着几分脆弱与期待,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白若烟,仿佛要将她的神色一丝一毫都刻进心底。
白若烟道:“叶飞将军与孙氏积怨颇深,王公公此番是受孙氏指使,宦官政权暗潮汹涌,王上应当管管了。”
“这个你放心,孤已有策略。”
“留在魏国吧,此番孤一统天下,你便是最大的功臣,孤已想好给你的职位。”
白若烟拒绝了。
“你不问问孤给你什么职权,再做决定?”
白若烟苦笑道:“即使王上将相位留给我,我也不会留在这里,这里终究是魏国,非臣女之故乡。”
“自古古人便云‘吾心安处是吾乡’,你在洛城的遭遇孤早就听说了,这里难道不比你原来的地方要好上千倍么?”
白若烟目光看向远处,半晌,她才缓缓道:
“小时候,曾有个和尚来我家化斋,那和尚接了我的斋饭,接着说了一句话。”
像芦苇的叶子,柔软,可骨子里却是那么的坚毅。曹启看着她,眼里的神色闪过一丝不甘,接着又消失无踪,留下了往常的平和之色。
她的模样一向很温柔,眉目间透露这一股说不出的坚毅。
白若烟道:“他说我手里攥握着这天下人的命运,没有什么婚姻和所谓的儿女情长,如果流连于此,必将身边人刑克,万劫不复。”
这话他听都没听,他作为帝王,并不信什么命数。
曹启没有回应她,他起身将卧榻旁边的烛台转动一边,紧接着,床后出现了一道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