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指隙中的光》茉缄

90、她不再数日子了 变得淡淡的

　　那天早上林许昕醒过来的时候，呼吸比前一天更慢。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气息很轻，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往这边够。白霁寒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节已经凉透了，掌心却还留着一点温。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用自己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想让那点温度多留一会儿。
　　林许昕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在说什么，白霁寒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听见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很轻：“……你回去之后……那棵柳树……”
　　“我知道。”白霁寒说，“我带你回去。”
　　林许昕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听懂了。她没有再说话，呼吸又浅了一些。白霁寒把她的手放回被面上，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窗台上的薄荷在晨光里安静地绿着，新发的那片叶子已经展开了，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叶脉在光里清清楚楚。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叶尖，触感凉而薄。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坐下来。
　　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看了一眼林许昕的状态，又看了一眼白霁寒，没有说话，只是把点滴的速度调慢了一些。她走之前轻轻拍了一下白霁寒的肩膀，拍得很轻，像在替什么不能出声的人说一句安慰。白霁寒点了一下头，没有抬头看她。她一直握着林许昕的手，坐在那里。
　　上午的时候陆青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和上次一样。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林许昕，然后看着白霁寒，没有说话，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白霁寒看了一眼那个纸袋，没有打开。
　　“里面是什么。”她问。
　　“她以前的东西。”陆青说，“我给拿过来了。她之前说让我留着。但我想，应该放在她这里。”
　　白霁寒点了一下头，把纸袋拿起来放在床脚，没有打开。陆青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她看着林许昕的侧脸，目光很平，像在看一件正在被缓慢收拢的东西。然后她站起来，看着白霁寒，说：“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好。”
　　陆青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那盆薄荷我会养好的。”
　　“我知道。”
　　陆青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了。白霁寒坐在床边，握着林许昕的手，感觉到她的呼吸更慢了，间隔也更长了。她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指腹沿着她的指节慢慢滑过去，像在数一件已经数过很多遍的东西。
　　那天下午林许昕的呼吸变得更浅了，浅到白霁寒需要凑近才能感觉到还有气流从她唇间漏出来。她的嘴唇干得起皮，白霁寒用湿棉签蘸了水帮她润了润。她润完之后，林许昕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白霁寒低下头凑近，听见她的呼吸里夹着一个很轻的音节，像是“回”，又像是“好”。
　　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窗外的日光从树梢移到了树冠正中，又从树冠移到了另一边。薄荷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着，影子落在窗台边沿，一晃一晃的。白霁寒坐在床边，看着林许昕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的那一片淡影。她在想，她今天没有再提那些清单上的事。昨天她还在说窗台上两盆植物的位置，昨天她还在说铁盒里的信不要丢。今天她什么都没有再说。
　　她只是在那里，呼吸着。很轻，很慢，但她还在。白霁寒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像在听一封很长的信被翻到最后一页时纸页之间的响动。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等天黑下来，等天亮起来，等她呼吸的下一个间隙，或者等她睁开眼睛再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