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她说了一句话 她最后叫了 ...
-
那天傍晚林许昕睡过去之后,白霁寒没有离开房间。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天从浅橘慢慢沉入灰蓝,又从灰蓝沉入深蓝。护士进来过一次,换了点滴瓶,量了体温,看了一眼白霁寒,没有说什么,又出去了。走廊里的灯在八点的时候调暗了,只剩下一盏夜灯亮着,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条暖黄色的线。
白霁寒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盖抵住床沿。她一只手握着林许昕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臂上,指尖按在她的腕骨上,能感觉到脉搏——很细,很慢,但还在。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用自己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感觉到指腹下那片皮肤凉而薄,像一截被风吹久了的细绳,温度正在从它的末端一点一点地退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看着林许昕的侧脸,在夜灯微弱的光线里,她的轮廓很淡,像一封已经被折过很多次、边缘已经起了毛的信,纸页上的字迹正在慢慢变浅。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梦里还含着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夜很深了。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间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线又消失。白霁寒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直没有合。她的手握着林许昕的手,拇指沿着她的指节慢慢滑过去,像在数一件已经数过很多遍的东西。她数着数着,忽然感觉到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翻了一个面。
白霁寒坐直了,低头看着林许昕的脸。她的睫毛在颤,像在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她的眼皮动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清,像一封被翻到最后一页之后,纸页上最后一行字忽然变得格外分明。她的目光慢慢转了一圈,从天花板到窗台,从窗台到床头柜,最后落在白霁寒脸上,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白霁寒,看了几秒钟,像在确认她还在,像在辨认一件她正在缓慢地记住的东西。白霁寒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屏着呼吸,怕打断她。她看见林许昕的嘴唇动了几下,干裂的唇纹被牵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听见了。
“老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盖过去。但白霁寒听清了。每一个笔画都听清了。她低着头,保持着那个凑近的姿势,嘴唇微微张着,没有说话。她想她们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有用过这个称呼。她叫她“许昕”,她叫她“白霁寒”,偶尔叫“霁寒”。林许昕从来没有叫过她“老婆”,她也从来没有叫过林许昕“老婆”。那个词一直放在那里,像一个贴着封口的信封,她没有拆过,她也没有让她拆过。她不知道为什么林许昕会在这一刻叫出来。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也许是因为她一直想叫,但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刻。也许是因为在所有的称呼里,只有这一个能把她的一生交出去,交到她手里,不用再收回来了。
林许昕看着她,目光很平,像在看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白霁寒把耳朵贴近了一些。她听见她的呼吸很轻,拂在她的耳廓上,凉凉的。
“我爱你。”
三个字,比刚才更轻,像把最后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三个字的收尾上。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没有再张开。她的眼睛还看着白霁寒,目光很安静,像一封信已经被折好了,正在被缓慢地放进信封里。
白霁寒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回握了她。力气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那只手指节冰凉,指腹的纹路已经很浅了,但回握的动作还在,像一封很长的信在最后一行字收尾时留下的那个句号,不大,但清清楚楚地落在纸面上。
白霁寒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林许昕的指节上,一滴,两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她没有出声,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她的手,闭着眼睛,感觉到泪水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又从下巴滴到她的手指上。她感觉到林许昕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我在。”她哑着嗓子说。“我在。”
林许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的呼吸变得更浅了,间隔也更长了。白霁寒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已经开始变得散了,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
“你睡吧。”白霁寒说,声音很轻,轻到她不知道林许昕能不能听见。“我在这儿。”
林许昕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在白霁寒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还在,一下一下的,很轻,像一根线被风吹着,拉得很细,但没有断。白霁寒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脉搏还在跳,细而弱,像一封很长的信正在被翻到最后一页。她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泽。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叶片吹得轻轻摇了一下。白霁寒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等着她的下一次呼吸,等着她睁开眼睛再看她一眼,等着她再说一句话。但林许昕没有再醒过来。
她的呼吸在某个时刻停了一下,又接上了,又停了一下,又接上了,像一封信正在被合上,合得很慢,纸页之间还有空气在往外走。然后她的呼吸停了。没有再接上。
白霁寒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没有动。她没有松开,也没有哭出声来。月光落在林许昕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淡。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刚说完一句话还没有来得及合拢。白霁寒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感觉到那只手正在慢慢变凉。她握着,没有松。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帘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然后她站起来,把林许昕的手轻轻放回被面上,帮她掖了掖被角,把散在额前的几缕碎发理到耳后。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没有抖。她走到窗台前,把那盆薄荷端起来,抱在怀里。然后她坐回床边,把薄荷放在床头柜上,重新握住了林许昕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护士进来查房。她看见白霁寒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床头柜上放着一盆薄荷。她没有问,只是走过去看了一眼林许昕,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白霁寒也点了一下头。护士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白霁寒坐在那里,一直坐到窗外的天光从灰蓝变成浅白,又从浅白变成淡金。晨光落在林许昕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比月光下清楚了一些,像一封已经被合上的信,封面上的字迹终于被光照透了。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这一次她没有再抬起来。她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凉透的手,等着太阳完全升起来,等着新的一天开始。
窗台上的薄荷在晨光里安静地绿着,叶片上凝着细小的露珠,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想起林许昕说的那句“它绿着的时候,就是我在说,我没事”。她抬起头,看着那盆薄荷,看着那些叶片在光里慢慢展开。她握着林许昕的手,坐在床边,等护士再进来,等所有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开始。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了林许昕的指节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闭上眼睛,保持着那个姿势,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贴着那片凉下去的皮肤,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拂在她的手指上。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出声,但她说得很清楚。她说:“我知道了。你走好。”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盆薄荷重新抱起来。她抱着那盆薄荷走出病房,走在走廊里,脚步很慢,但没有停。走廊很长,两侧的墙面是米白色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抱着那盆薄荷,一路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把薄荷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那盆薄荷在日光里安静地绿着,叶片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浅绿色的细绳,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系在了薄荷花盆的边沿。和她在南城那盆多肉上系的那根一样。她系完之后,把花盆端起来,抱在怀里,走到窗前。窗外是小城的早晨,阳光正在从远处的楼顶漫过来,把整条街照得发亮。她抱着那盆薄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被日光晒得发亮的树,想起林许昕说的那句“你回去之后,那棵柳树”。她在心里点了一下头。她会带她回去的。
她站在那里,抱着那盆薄荷,看着窗外正在慢慢变亮的天空。她在想,从今天起,她要开始做那些她答应过的事了。把那盆大的分株,小的给阿青。把铁盒放在书桌下面。窗台上两盆并排放。把信一封一封地看完。把骨灰带回去洒在那棵老柳树下面。她会一件一件地去做。她知道她会做完的。因为她答应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