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指隙中的光》茉缄

89、她看了很久那棵树 慢慢的告别

　　那天下午林许昕醒过来之后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躺在那里，目光越过窗台，落在那棵树上。树叶被五月的风吹得翻来覆去，有深有浅，像一片正在被缓慢翻动的书页。她看了很久，久到白霁寒以为她又睡着了。但她没有，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你帮我把窗户开一点。”她说。
　　白霁寒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比室内温度低一些，但很干净，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风把窗帘的下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落在林许昕的床沿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很慢。
　　“好闻。”她说。
　　白霁寒坐回床边。林许昕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像在看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字很清楚：“你帮我记一件事。”
　　“你说。”
　　“我走了之后，你把我的骨灰带回去。不要放在旧居，不要放在那个院子里。你带到南城，洒在那棵老柳树下面。”
　　白霁寒握着她的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许昕的脸，看着她微微张着的嘴和轻轻抿着的唇线。她点了一下头。
　　“那棵柳树底下有一株四叶草。”林许昕说，“你蹲下来看它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过。你信里写的那些，我都看过。你把骨灰洒在那里就行。不要立碑，不要告诉别人。”
　　白霁寒又点了一下头。她的喉咙很紧，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握着林许昕的手，指腹沿着她的指节慢慢滑过去。
　　“你帮我跟阿青说一声。那盆薄荷留给她。让她好好养。”
　　“好。”
　　“你回去之后，把铁盒里的信再看一遍。不要一天看完。每天看一封。”
　　“好。”
　　“窗台上两盆并排放。左边大的，右边小的。”
　　“好。”
　　她说完之后闭上眼睛，像是累了。白霁寒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窗外的风还在往里灌，把薄荷的叶片吹得轻轻摇着。她坐在床边，握着林许昕的手，感觉到那只手越来越凉，像一截被风吹久了的细绳，温度正在从它的末端缓慢地收回去。
　　那天晚上林许昕没有再醒。白霁寒坐在床边一整夜，握着她的手，偶尔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一眼那盆薄荷。叶片在月光下安静地绿着，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泽。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新叶的尖端，触感凉而薄。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坐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林许昕的呼吸比之前更浅了，间隔也变得更长。白霁寒把椅子拉到最近的位置，握着她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她的皮肤很凉，指骨突出，但掌心还是柔软的，像一封被读过很多遍的信，纸页已经软了，但上面的字还在。
　　她抬起头，看着林许昕的侧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她在想，如果这个人不在了，她会带走她的一部分，留给她一部分。那盆薄荷是她留给阿青的，那些信是留给她的，那棵树是她留给这座小城的。她把自己拆成了很多份，放在她去过的地方、她养过的植物、她写过的字里。然后她把最后一份留给了自己，让她带回去，洒在那棵老柳树底下。
　　她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林许昕的手背上。她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正在从指节里退去，一点一点地。她没有松开，握得更紧了一些。
　　天亮了。窗外那棵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翻动。白霁寒抬起头，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树叶在风里翻来覆去的样子。她想起林许昕昨天说的话——“它绿着的时候，就是我在说，我没事。”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床上的人。林许昕还在呼吸，很浅，但还在。白霁寒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没有动。
　　那天早上，她给她念了那本旧书里的一段话。书页翻到夹着四叶草的那一页，她读得很慢，声音不高，像在念一封很长的信。林许昕闭着眼睛听，睫毛在晨光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辨认那些字。白霁寒读完之后合上书，放在膝盖上，继续坐在床边。窗外的风把薄荷的叶片吹得轻轻摇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放轻的回答。
　　她不知道她还能坐多久。但她会一直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等她醒过来，或者等她走完她该走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