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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她坐到了窗边 她说树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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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许昕想坐起来。那天早上她醒过来之后,没有像之前那样继续躺着,而是用胳膊撑着床沿,试了一下。她的手臂没有力气,撑到一半就停住了。白霁寒站起来,扶住她的肩膀,把枕头垫在她背后,让她靠着。她坐起来之后,喘了一会儿,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
“我想坐到窗边去。”她说。
白霁寒看着她,没有立刻动。窗外有日光,但风也大,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会把温度带走一些。她怕她受不住。但林许昕的目光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好。”白霁寒说。
她把椅子搬到窗边,又把枕头和薄毯准备好。然后她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林许昕的后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慢慢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林许昕很轻,比白霁寒预想的还要轻。她抱起来的时候感觉怀里的人像一把被风干了的旧书页,边缘发脆,随时会被折碎。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从床边到窗边那几步路,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她把她放到椅子上,把枕头垫在她腰后,把薄毯盖在她膝上。林许昕坐下来之后,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看了很久。
窗外的树在五月的日光里绿得发亮,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叶间漏下来,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上,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林许昕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窗台上那盆薄荷。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叶片,指腹在叶面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她说。
白霁寒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窗外鸟鸣。林许昕看着那棵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棵树我来的时候还是光秃秃的。现在叶子长满了。”
“嗯。”白霁寒说。
“春天要过完了。”
“嗯。五月中了。”
林许昕安静了一会儿。她的手放在薄毯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白霁寒伸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她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树和天。
过了很长时间,林许昕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回去之后,把那盆大的分株。小的给阿青。”
“我知道。”
“窗台上两盆并排放。左边大的,右边小的。”
“好。”
“铁盒放在书桌下面。想我的时候打开看看。不要一直看。”
“好。”
她说完这些之后停了一下,像在把清单上的最后几项逐一确认。然后她看着窗外,说:“你不要一直难过。”
白霁寒没有回答。
“你难过的时候,窗台上的薄荷还在绿。你可以看看它。”林许昕说,声音很平,“它绿着的时候,就是我在说,我没事。”
白霁寒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指节冰凉,指腹的纹路已经很浅了。她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想渡一点温度过去。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她的手背上停了几秒。
“你抬起头。”林许昕说。
白霁寒抬起头看着她。
“你看着我。”林许昕说。
白霁寒看着她。她的眼睛比前几天清了一些,像一封被翻到某一页之后,字迹忽然变得格外分明。她看着白霁寒,看了很久,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很浅,像晨光里一枚正在缓慢摊开的旧折痕。
“你做得很好。”她说。
白霁寒看着她,眼眶有些热,但没有掉下来。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窗外的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像一小片正在被缓慢合拢的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薄荷的叶片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林许昕靠在椅背上,呼吸很浅,但她看着窗外那棵树的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件正在被缓慢读完的东西。白霁寒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陪她看着同一棵树。她们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树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个正在被放轻的回答,缓慢地落进午后的光线里。
林许昕在窗边坐了很久。太阳从树梢那一侧慢慢移到了树冠正中,光线穿过叶隙落在她手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随着风晃动。她的手指在薄毯上轻轻蜷着,偶尔动一下,像在数什么。白霁寒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知道林许昕想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看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想坐在能看见外面那棵树的地方。她来的时候那棵树还是光秃秃的,现在叶子已经长满了,风穿过树冠的时候整片叶子都在响,声音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旧的书。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林许昕说想喝水。白霁寒站起来去床头柜拿杯子,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自己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到了胸口。她把水递过去,林许昕喝了两口,没有多喝。她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重新坐下来。林许昕没有再看那棵树,她的目光落在窗台边沿那盆薄荷上,看了一会儿。
“你帮我把那盆薄荷转一下。”她说,“右边那片叶子被挡住光了。”
白霁寒站起来把花盆转了半圈,让那片新叶正对着窗外。她转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叶片边缘,触感薄而凉,像碰到一片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她把手收回来,坐回椅子上。林许昕看着那盆薄荷在新的角度里被光照着的样子,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一件很要紧的事。
“你回去之后,每天给它浇水。”她说,“不要浇太多。土干了再浇。”
“好。”
“夏天的时候搬进屋里,不要晒正午的太阳。”
“好。”
“冬天放在朝南的窗台上,不要放在风口。”
“好。”
她说完这些之后没有再说别的。白霁寒坐在旁边,看着她侧脸上的光慢慢从暖白变成浅黄。她知道林许昕在交代这些不是因为怕她养不活那盆薄荷,是因为她需要让她有一个每天都要去做的事。浇水,转花盆,搬进搬出。那些事很小,但每天都要做。她在替她安排一个节奏,让她在以后的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有一件事可以让她走到窗台前去。
又过了一会儿,林许昕说她想回床上躺着。白霁寒站起来,弯下腰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她比昨天更轻了,像一把被风干了的旧书页,边缘发脆。她把她慢慢放回床上,把枕头垫好,把被子盖到胸口。林许昕躺下来之后,目光还落在窗台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收回来,闭上眼睛。
白霁寒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早上又凉了一些。她没有松开,两只手把那只手拢在中间。窗外的风穿过树冠,叶影在玻璃上晃来晃去。她在想,林许昕刚才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像在交代后事,其实是在给她留一件每天早上都能做的事。她怕她早上醒过来没有事做,怕她一个人坐在窗台前不知道先干什么。所以她要把那盆薄荷留给她,让她每天都要走到窗台前去一次,每天都要弯下腰看看土干了没有,每天都要把那片被挡光的叶子转一转方向。
那天下午林许昕睡了大概两个钟头。白霁寒坐在床边没有走。她把那本旧书翻开,从上次停下的地方继续往后翻。书页之间夹着几片干枯的四叶草,还有一些被铅笔轻轻划过的句子。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到页边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像是很多年前随手记下的,笔迹是林知意的:“今天姐姐说,绿色是让人安静的颜色。我在窗台上放了一片薄荷叶。姐姐看见了,笑了。”
白霁寒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台上的薄荷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绿着。叶片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放轻的回答。她坐在那里,握着林许昕的手,等她醒过来。她知道她今天说了很多话,可能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她累了。让她睡。她就坐在这里,等她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