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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叶草·掌心微光 四片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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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雨下了整整一周,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林许昕的书包侧袋里常年放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伞骨有一根轻微变形,收拢的时候总是卡住一下,但她从来没有换过。白霁寒注意到这件事,是在第二周的星期三。
那天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湿漉漉的操场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林许昕照例沿着跑道最外圈走,步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白霁寒坐在看台最高一排,双腿悬空晃荡着,目送那道高挑的背影一圈一圈地绕。
第三圈的时候,林许昕忽然停下来。
白霁寒坐直了身体。她看见林许昕蹲下身,在教学楼侧面那片被雨水泡透的草坪前停住了。那个位置很偏,被一棵老槐树的树荫罩着,平时很少有人经过。林许昕蹲在那里,手指拨开湿漉漉的草叶,动作很轻,像在找什么。
白霁寒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惊动了她。
大概过了两分钟,林许昕站起来,手里捏着一片小小的叶子。白霁寒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看见林许昕低头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云缝里移开,又移回来。然后林许昕把那片叶子夹进了课本里,转身继续走。
白霁寒从看台上跳下来,膝盖震得发麻,但她顾不上揉。她一路小跑到那片草坪前,蹲下来,学着林许昕的样子拨开草叶。草尖上的雨水还没干透,沾了她一手湿凉。她翻了半天,终于在靠近墙根的地方找到了——
一株四叶草。
四片心形的小叶子挤在一起,比普通的酢浆草小一圈,颜色也淡一些,像是营养不良的样子。但的的确确是四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绿光。白霁寒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连根带土挖了出来。她没有工具,就用指甲抠开周围的泥土,指尖扎进湿冷的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脏,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她终于知道林许昕每周三下午去天台做什么了。不是去透气,不是去看风景,是去找四叶草。
这个发现让白霁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原来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也会相信这种渺茫的幸运,也会为一株小小的四叶草蹲在泥地里。原来她的清冷之下,藏着这样细碎的、温柔的秘密。白霁寒把那株四叶草捧回宿舍,找了个空饮料瓶剪开当花盆,灌了水,把草根小心地埋进去。瓶口太小,四片叶子挤在边沿,看着有些可怜。白霁寒把它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换水,每天对着它说话。
"你说,她今天会看我一眼吗?"
四叶草没回答。叶子在水光里轻轻晃了晃。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白霁寒趴桌上笑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白霁寒开始了她的"四叶草侦查计划"。她发现林许昕每周三下午第四节课后会去天台,但只有天气好的时候才会蹲下来找;她发现林许昕把找到的四叶草都夹在同一本书里,那是一本旧版的《飞鸟集》,封面已经磨得发白;她还发现林许昕每次找到四叶草之后,那天下午做题的速度会慢一些,笔尖停顿的间隙会长一些,好像在想着什么遥远的事情。
白霁寒没有急着去戳破这个秘密。她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慢慢靠近,就像接近一只怕生的猫,你越急它越跑。但她开始在林许昕的书桌上留下四叶草。第一次是在周四早上。白霁寒比林许昕早到教室,把一片从学校后山采来的四叶草夹在林许昕的数学课本里。那株四叶草品相很好,叶片饱满,绿得几乎要滴下来。她放好之后就坐回自己的位置,假装在背英语单词,心跳却快得像在擂鼓。
林许昕七点十五分走进教室,放下书包,翻开数学课本预习。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白霁寒用余光偷偷看,她看见林许昕捻起那片四叶草,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把四叶草合进掌心,停顿了几秒,才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白霁寒差点在早读课上笑出声来。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英语书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二次是在下周一。这一次白霁寒把四叶草放在了林许昕的椅面上,用一本练习册压住一角,确保林许昕坐下的时候会先看到它。那天林许昕进教室比平时晚了五分钟,白霁寒坐在位置上装作在抄作业,余光却一直黏在林许昕身上。她看见林许昕拿起那片四叶草,看了一眼,然后居然侧过头,扫视了一圈教室。
白霁寒吓得立刻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扭的线。但林许昕的目光只是淡淡掠过,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她把那片四叶草也收进了笔袋,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白霁寒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点失落。她希望林许昕能发现是她放的,又怕她发现之后会反感。这种矛盾的心情像秋千一样在她心里晃来晃去,忽高忽低。
第三次她换了一种方式。她不再直接把四叶草放在林许昕的桌面上了,而是塞进了林许昕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那件外套是深灰色的,口袋很深,白霁寒塞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柔软的内衬,心跳又快了几分。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白霁寒故意磨蹭着不走,假装在整理书包。她看见林许昕拿起外套穿上,手伸进口袋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林许昕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四叶草,低头看了很久。
白霁寒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她看见林许昕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可能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但白霁寒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林许昕把四叶草放回了口袋,没有回头,走出了教室。白霁寒趴在桌上,把滚烫的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笑出了声。她觉得自己像个贼,偷走了林许昕的秘密,又用这个秘密去靠近她。但她偷得心甘情愿,也还得意犹未尽。
周四的下午,白霁寒在图书馆里"偶遇"了林许昕。说是偶遇,其实是她算准了林许昕每周四会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两个小时。她抱着两本书走过去,假装找位置,然后在林许昕对面坐下。
"学姐好巧。"
林许昕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白霁寒第一次在自然光线下看清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淡的棕色,像琥珀被水洗过,干净到几乎透明。白霁寒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也来图书馆?"白霁寒补了一句。
"嗯。"林许昕的回应只有一个字,但她没有低头继续看书,而是又看了白霁寒两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探究,像是在辨认什么。
白霁寒被看得有些发慌,赶紧低下头翻开书。她翻得太快,书页哗啦响了一阵,引得旁边的人侧目。林许昕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白霁寒根本看不进书。她偷偷观察林许昕,发现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白霁寒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但她的脸是烫的。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明明观察了这么久,靠近了还是会紧张。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书上,但那些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组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从书包里掏出一片四叶草。这一次是她特意从学校花圃里找到的,叶片边缘被虫咬了一个小缺口,但四片依然完整。她把四叶草放在桌面上,慢慢推过去,推到林许昕的笔尖旁边。
林许昕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片四叶草,又看了看白霁寒。她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眉毛微微蹙起。但白霁寒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四叶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足够白霁寒在心里默数了十下。
"……你放的?"林许昕开口了。声音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轻一些,也沉一些,像是喉咙里含着什么不确定的东西。
白霁寒点了点头。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说辞,什么"我看学姐喜欢就顺手摘了",什么"反正我也用不上就送给学姐吧",但真正面对林许昕的目光时,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点头,然后小声说:"我觉得……学姐应该会喜欢。"
"为什么?"
为什么?白霁寒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因为我看见你找了"。但她忍住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说破的时候。她眨了眨眼睛,换了一个答案:"因为四叶草代表幸运。学姐看起来……需要一点幸运。"
林许昕沉默了几秒。她把那片四叶草拿起来,拇指轻轻抚过被虫咬过的缺口边缘,动作很轻很慢。白霁寒的心随着她的手指起起落落,快要跳出嗓子眼。
"谢谢。"林许昕说。
只有两个字,但白霁寒听出了和上次"没人"那两个字完全不同的温度。这个"谢谢"像秋天第一片落进掌心的叶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柔软的触感。
白霁寒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咧嘴笑开。
"不客气!学姐喜欢就好!"
她的声音有点太大,图书馆里的同学纷纷抬头。白霁寒连忙缩了缩脖子,把脸藏进书后面。但她从书页上方看见林许昕把那片四叶草夹进了那本《飞鸟集》里,和之前所有四叶草放在一起。
白霁寒忽然觉得,全世界的幸运都被她找到了。
傍晚放学的时候,白霁寒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迎面碰见林许昕。两人在梧桐树下对视了一眼,白霁寒正要开口打招呼,林许昕却先停下来了。
"明天……"林许昕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明天下午还有吗?"
白霁寒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她在问四叶草。她拼命点头,点头的频率像啄米的小鸡:"有!有!学姐想要多少都有!"
林许昕微微垂了一下眼睫,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用太多,一片就好。"说完她擦过白霁寒的肩膀,往校门外走去。风吹起她米白色开衫的衣摆,拂过白霁寒的手背,一触即离。
白霁寒站在原地,手背上那一点触感却久久不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着林许昕远去的背影,忽然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梧桐叶正好落下来一片,砸在她头顶。白霁寒接住那片叶子,发现它也是四瓣的。她举起叶子对着夕阳看,叶片被光穿透,脉络清晰得像一张地图。她举着叶子对校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学姐——!"
林许昕回过头。
"明天见——!"
隔了很远,白霁寒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但她宁愿相信,林许昕的嘴角确实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从指缝间漏下的光才能看见。
白霁寒把梧桐叶收进书包里,蹦蹦跳跳地跑了。口袋里还装着三片备用的四叶草,是她今天早上特意摘的。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因为看这个趋势,一片大概撑不过一天。
宿舍里,那株被养在饮料瓶里的四叶草依然立在书桌上。白霁寒回来的时候凑过去看,发现它比昨天精神了一些,叶面舒展了许多,小小的四片心形安安静静地浮在水光里。
"你说,"白霁寒戳了戳其中一片叶子,"她会不会其实已经知道了?"
四叶草晃了晃,没回答。
但白霁寒觉得它回答了。它的每一片叶子都在说——会知道的,总有一天,什么都会知道的。就像那些被她夹进《飞鸟集》里的四叶草,总有一天也会被翻开,被看见,被连同整个秘密一起摊在阳光底下。
而她要做的,就是继续摘,继续放,继续等。
等冬天过去,等春天来。
等林许昕终于愿意承认——
她也会为一个人蹲下来,找一片四叶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