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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鸟集·字里行间 心是旷野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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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霁寒发现林许昕喜欢文学,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五下午。
那天她照例去图书馆"偶遇",远远看见林许昕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的却不是往常的理科习题,而是一本泛黄的旧书。阳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把书页照得半透明,林许昕的手指轻轻按在纸面上,指尖沿着字行缓慢移动,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白霁寒轻手轻脚绕到她身后,踮起脚尖偷看了一眼封面——《飞鸟集》,郑振铎译本,一九八六年版。她记得这本书,林许昕把所有四叶草都夹在里面。
但她不知道林许昕会看得这么入神。那双平时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微微低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扇子般的阴影,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些诗句。白霁寒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整个人柔软得像被阳光晒温的水,边缘全是模糊的光晕。
"……学姐在看什么?"
林许昕吓了一跳,肩膀轻轻一颤,回头看见是白霁寒,眼中的慌乱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没什么。"她合上书,动作快得有些刻意。
但白霁寒已经看见了。她看见书页间夹着的那片四叶草,也看见了林许昕翻到的那一页上,用铅笔轻轻划了一行诗: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
白霁寒记性很好,这句话她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她后来去图书馆翻遍了所有版本的《飞鸟集》,终于在第82页找到了那首诗,全诗只有短短两行。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
白霁寒把书合上,抱在胸口,靠在书架上笑了。原来林许昕并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冰,她在乎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只是全都藏进了书页之间,藏进了那些别人不会留意的角落。她的清冷是她戴给世界看的"浩翰的面具",而能让她摘下面具的人,少之又少。
白霁寒忽然觉得,自己正在慢慢靠近那个位置。
从那以后,白霁寒多了一项功课——读诗。她以前从来不看这些东西,课本上的古诗词都要靠死记硬背过关,更别说泰戈尔这种连句子都飘忽不定的外国诗人。但她硬着头皮啃,晚上熄灯之后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看到眼睛酸涩也不肯放下。
同桌问她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白霁寒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为了追一个人才开始读诗的,太丢人了,但更丢人的是她发现读着读着自己竟然真的喜欢上了那些句子。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她抄在笔记本第一页。
"我们把世界看错了,反说它欺骗我们。"她抄在第二页。
"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她抄在第三页,然后盯着这句话看了一整个晚自习,笔尖在"你的眼睛"下面反复描了三四遍。
周三的下午,白霁寒终于等到了一次机会。那天林许昕在天台上待了很久,白霁寒犹豫了整整二十分钟,最后深吸一口气,推开天台的门走了上去。
林许昕背对着她坐在水泥围栏边,手里捏着一片刚摘的四叶草,对着天光看。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看见是白霁寒,愣了一下,但没有赶她走。
"学姐。"白霁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她不敢坐太近,怕林许昕会起身离开。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们俩的头发都乱了。远处的操场上有体育班的学生在跑步,喊号子的声音被风扯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学姐喜欢泰戈尔?"白霁寒问。
林许昕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把四叶草放下来,转头看了白霁寒一眼。那一眼比往常长,白霁寒从里面读出了惊讶、审视,还有一点点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的柔软。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夹四叶草的那本书了。"白霁寒老老实实承认,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也看过。"
她没敢说"我专门去翻了你划线的那一页",她觉得自己藏秘密的本事还不够好,说多了肯定会露馅。但林许昕似乎并不打算追问,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风声在耳边呼呼地灌着,白霁寒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在里面,砰、砰、砰,快得不像话。
"学姐最喜欢哪一首?"她鼓起勇气又问。
林许昕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更长了,像是在重新打量白霁寒。白霁寒被她看得耳根发烫,但还是硬撑着没有躲开。
"……第82首。"林许昕说。
白霁寒的心猛然跳了一拍。她知道第82首,她抄过的那一句"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就是第82首。她的嘴唇动了动,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背给她听,但她忍住了。
"那个……"白霁寒低下头,把膝盖抱住,"第82首是不是有句话,说世界在爱人面前会变小?"
林许昕没说话。白霁寒不敢看她,但她感觉到身旁那道目光一直没有移开。过了很久,久到白霁寒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林许昕的声音才响起来,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也读泰戈尔?"
"最近刚开始看。"白霁寒抠着膝盖上的校服布料,"挺……好看的。"
"哪一句?"林许昕问。
白霁寒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林许昕正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疏离,没有冷淡,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温柔的好奇。白霁寒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她还是完整地背了出来:
"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
天台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白霁寒看见林许昕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风从指缝间溜走,但那个弧度确实是弯着的。林许昕低下头,把四叶草放进掌心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背了?"
"背了。"白霁寒点头,又觉得自己太直白了,赶紧补了一句,"因为我之前看到这句话觉得很好,就记下来了。"
她没敢说这是专门为了你背的。但她觉得林许昕可能已经猜到了,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像是湖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喜欢哪句?"林许昕轻声问。
白霁寒想了想,认真地说:"就是那句。你觉得呢?"
林许昕沉默了很久。她把四叶草举起来重新对着光,透过叶片看天上的云。四片心形的小叶在阳光里通透碧绿,脉络清晰得像掌心的纹路。
"我喜欢那句'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她说,"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
白霁寒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着林许昕的侧脸,看见她的下巴微微绷着,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为说出这句话感到些许不自在。但她没有后悔说出来,她把那株四叶草放下来,手指在叶片上轻轻摩挲,指尖微微泛白。
"学姐。"白霁寒叫她。
"嗯?"
"你摘下面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林许昕的手停了。她转过头看着白霁寒,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被人说中了什么藏了很久的心事。白霁寒几乎要后悔问出这句话了,但她没有收回目光。她稳稳地看着林许昕,眼睛亮亮的,等一个答案。
等了几秒钟,林许昕把四叶草递到白霁寒面前。白霁寒接过来,掌心触到叶片的瞬间,也触到了林许昕的指尖。凉的,和她的体温一样,但白霁寒觉得那是她摸过的最热的东西。
"……等你找到一片属于你的四叶草,"林许昕低声说,"就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往天台门口走去。白霁寒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片还带着余温的四叶草,看着她的背影被天光镶上一道金边。林许昕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
"明天……"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如果你想,可以一起来。"
白霁寒猛地抬起头。林许昕已经推开门走了,门在身后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白霁寒对着那扇门愣了整整三秒,然后把四叶草贴在胸口,整个人仰倒在天台的瓷砖上。
天空很高很蓝,云被风吹成各种奇形怪状。她举着四叶草看天,阳光从四片叶子的间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世界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
白霁寒把四叶草盖在眼睛上,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天台上散开,被风卷走了,但她知道有一句诗永远留在了那里,留在林许昕的嘴唇间,留在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明天里。
晚上回宿舍,白霁寒翻出笔记本,在林许昕喜欢的那句诗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四叶草。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明天见。等你摘下面具。"
她合上笔记本,看了看书桌上那株养在饮料瓶里的四叶草。它比上周长大了不少,新抽了两片小嫩叶,虽然还是只有四片心形,但颜色更深了,茎秆也更挺拔。白霁寒戳了戳它的叶子,小声说:
"她约我了。她主动约我了。"
四叶草微微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白霁寒把脸埋进枕头里,小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也像一首诗,虽然写不出来,但每一个字都在胸腔里蹦跶着,吵吵闹闹地宣告一件大事——
林许昕摘下面具的样子,她很快就要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