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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雨声入怀
她捡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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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半明半暗的光线把一切都切割成两半。林许昕坐在靠窗的位置,半边脸浸在傍晚六点的暮色里,半边脸被残余的白光照亮,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留白处全是冷意。
她做题的时候习惯把笔握得很低,几乎要触到笔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那种天生适合弹钢琴的手,但她从来没碰过琴键。此刻她正在解一道导数题,草稿纸上的字迹清瘦端正,和她这个人一样,一笔一划都透着疏离。
“同学,这里有人坐吗?”
林许昕抬眼,面前站着一个女孩。中性的黑色冲锋衣,领口拉链拉到最顶端,衬得那张脸格外小。女孩的头发刚好到肩膀,发尾微微外翘,像是被风吹乱的。她比林许昕矮了整整十公分,仰起脸来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像偷了星星。
白霁寒后来回忆这一天,说自己是故意的。明明后排那么多空位,她偏偏要去问那个看起来最不好惹的人。林许昕说这叫自讨苦吃,白霁寒就笑,笑得眉眼弯弯,说你不懂,这叫精准锁定目标。
“没人。”林许昕的回答简短到近乎冷淡,视线已经重新落回试卷上。她以为对话到此为止。
但白霁寒拉开椅子的动作很大,金属椅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几个还没走的同学抬头看过来。林许昕皱了皱眉,没有抬头。
白霁寒坐下之后就没有安静过。她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笔,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头发扫到了林许昕的手臂。她翻开课本,书页哗啦啦响了一阵。她转笔,笔飞出去,滚到林许昕的卷子上。
林许昕终于抬起头。她看着那支笔,又看着白霁寒。
白霁寒正无辜地眨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像做错事的小孩又不太像。她长得很好看,是那种不带攻击性的好看,圆润的脸型,柔软的唇线,偏偏穿了件硬朗的冲锋衣,矛盾得恰到好处。
“不好意思。”白霁寒指了指那支笔,“能帮我捡一下吗?”
林许昕把那支笔推过去,指腹擦过桌面,距离白霁寒的指尖只差两厘米。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白霁寒闻到了她手上墨水的味道,是那种旧书店里才会有的气息,清冽,干燥,像冬天的第一阵北风。
“谢谢学姐。”白霁寒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试探什么。
林许昕没应。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自己是高二,对方看着像高一的新生。但她没有确认的打算,陌生人的事情与她无关。
白霁寒并不介意她的沉默。她撑着下巴看林许昕做题,目光坦荡得不像偷看,倒像在欣赏一件展品。林许昕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因为一直抿着而显得有些苍白。她整个人像是被冬天的雪水洗过的,干净,冷,不容靠近。
“学姐写字真好看。”白霁寒又开口了。
林许昕的笔尖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写。她心里其实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这个小学妹话怎么这么多——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白霁寒在心里记下:林许昕,高二三班,理科年级第一,沉默寡言,社交绝缘体,身高175,喜欢的季节是冬天,用的笔是百乐蓝色基础款,喝水只喝白开水,放学后会沿着操场最外圈走两圈再出校门。
这些信息她花了三天收集完毕。在今天坐到林许昕旁边之前,她已经远远地观察了整整三天。食堂里林许昕习惯坐哪个位置,图书馆里她固定占哪张桌子,甚至她每周三下午会去教学楼天台待十分钟——白霁寒都知道。
她像一只耐心的猫,蹲在洞口等兔子出来。但她自己才是那个猎物,心甘情愿的那种。
天色彻底暗下来,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白霁寒终于收拾东西准备走了,书包拉链拉了两遍,又磨蹭了一会儿,才站起身。
“学姐不走吗?”她问。
林许昕摇头。
“那学姐记得早点回去,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白霁寒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许昕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好像刚才那半个小时的打扰从未存在过。走廊的灯光把她的侧影投射在墙上,线条清瘦而凌厉。
白霁寒笑了一下,转身跑下楼,冲锋衣的下摆在楼梯间猎猎作响。
她知道这场追逐会很漫长。林许昕是那种需要慢慢捂热的冰,火候不到绝不融化。但白霁寒有的是耐心,她才十六岁,她可以花一年,两年,三年,甚至更久。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秋雨,落在皮肤上带着凉意。白霁寒没带伞,她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双手插进口袋,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在雨里。
裤兜里有一个小小的物件,是刚才她弯腰捡笔的时候从地上拾起来的——一块橡皮,白色,用了一半,边角有些磨损,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林许昕”三个字。
白霁寒把橡皮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雨越下越大,她的嘴角却弯了起来。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还有松针被雨打湿后散发出的清苦气息。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林许昕身上闻到的那股旧墨水的味道,觉得有些相似,又觉得完全不像。
相似的是同样的清冷,不同的是林许昕比这场雨更凉。
教室里的林许昕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放下了笔。她靠上椅背,偏头看向窗外。雨丝在玻璃上画出无数道歪斜的线,路灯的光透过水珠碎成一地金黄。
她伸手摸了一下笔袋旁边的位置。橡皮不见了,她知道,从白霁寒弯腰的那一刻就知道。但她没有拆穿,甚至没有抬头。
因为她认得那块橡皮。那是她高一时用的,后来换了新的,旧的那块随手塞在抽屉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出来。
她不生气,只是觉得奇怪。奇怪那个素不相识的学妹为什么要捡走一块不值钱的橡皮,奇怪她为什么要在自己旁边坐一下午,明明一句话都没有得到回应。
很奇怪。
林许昕想了一会儿,觉得大概又是那种一时的热情,过不了几天就会自动消失。这种事情她经历过太多次了,那些人带着好奇靠近,又被她的冷淡逼退,像潮水一样来了又走,从来不会留下痕迹。
她把试卷收进书包,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停。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雨丝飘进来,在地面上积了一小片水洼。路灯的光映在里面,一晃一晃的。
林许昕想起白霁寒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她垂下眼睫,把那句话和那个人的脸一起关进心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声很大,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噪音。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不知道,在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白霁寒正抱着冲锋衣的帽子蹲在那里,像一个被淋湿的小蘑菇,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她远去的方向。
白霁寒的口袋里装着那块橡皮,手心里全是汗。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看见林许昕的伞在路灯下开出一朵深蓝色的花,看见她高挑的背影渐渐被雨雾吞没。
好慢啊。白霁寒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追到你,真的好慢啊。
但雨总会停的,天总会晴的。就像她口袋里的那块橡皮,总有一天会被她亲手还回去,连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