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系》文知理

15、倒数第一 “

　　“我操你大爷的徐星哲！这玩意儿勒得老子快断气了！”

　　周肆燃站在维修区通道里，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在那儿扑腾。他身上套着那件徐星哲搞来的“外骨骼护甲”——黑不溜秋的碳纤维玩意儿，看着像中世纪的刑具，紧紧箍着他还没完全愈合的锁骨和右肩。

　　“别动。”徐星哲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扭矩扳手，正一丝不苟地拧紧护甲连接处的螺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螺丝扭矩差0.5牛·米，在T14弯道你就会变成一堆废铁。还有，把你的肚皮收回去，这护甲是按你受伤前的腰围设计的，你现在胖了三点二斤。”

　　“胖你大爷！那是水肿！”周肆燃想抬手给徐星哲一拳，但护甲限制了活动范围，胳膊只抬到一半就卡住了，疼得他龇牙咧嘴，“嘶——轻点！这玩意儿比石膏还难受！老子穿着这玩意儿怎么开车？方向盘都摸不全！”

　　“谁让你摸全了？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摸方向盘，是活着。”徐星哲头也不抬，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递过来一个全覆式头盔，“戴上。护目镜做了防雾处理，但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把鼻涕蹭里面，我就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周肆燃一把抢过头盔，恶狠狠地瞪着徐星哲：“徐星哲，你给老子听好了！今天这比赛，老子就算爬，也得爬回终点线！你要是敢在无线电里哔哔赖赖说什么‘安全模式’、‘保守驾驶’，老子当场就把这破车开进你那宝贝维修区里！”

　　“你可以试试。”徐星哲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我建议你先看看这组数据——你现在的右臂爆发力只有伤前的百分之四十三，连续换挡超过五次就会肌肉痉挛。所以，别吹牛逼，省点力气用在刹车上。”

　　“我……”周肆燃气得想骂人，但看到徐星哲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到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这孙子为了给他做这护甲，在车间里熬了整整一周，连胡子都没刮，那副精英范儿早就荡然无存，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行了，知道了。”周肆燃别开脸，闷声钻进赛车座舱。护甲卡在座椅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费劲地把自己塞进去，调整坐姿，直到护甲和座椅完美贴合，把震动和冲击力隔绝在外。

　　“无线电测试。”徐星哲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带着电流的杂音。

　　“听得见！吵死了！”周肆燃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虽然隔着护甲，反馈变得迟钝了一些，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掌控感还在。

　　“最后一遍。”徐星哲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周肆燃，记住，今天不是F2，是垫赛。没人指望你拿冠军，甚至没人指望你进前十。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完赛。把车带回来，就是胜利。听懂了吗？”

　　“听懂个屁！”周肆燃一脚油门，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老子就算开得慢，也得把那帮孙子甩在后视镜里！等着瞧吧！”

　　赛车冲出维修区，汇入赛道。

　　一圈，两圈……

　　周肆燃很快就发现事情不对劲。

　　这该死的护甲虽然保护了锁骨，但也严重限制了他的视野和活动范围。每次过弯，他都得把脖子歪到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才能看清弯心。而且，右臂的乏力让他每次换挡都像是在举哑铃，跑不到五圈，腋窝下的汗水就流成了河，蛰得伤口生疼。

　　“周肆燃，你的圈速慢了。”徐星哲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准时响起，“T7弯道你晚了零点五秒，为什么？”

　　“老子看不见弯心！这破护甲挡视线！”周肆燃吼回去，一脚刹车，轮胎在赛道上尖叫。

　　“那就提前预判！用你的脑子开车，不是用眼睛！”徐星哲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有，你的心率掉到140了，给我提起来！别像个娘们一样软绵绵的！”

　　“提你大爷！老子右胳膊快断了！”周肆燃咬着牙，强行把挡位升上去，齿轮咬合的顿挫感震得他锁骨一阵酸痛，疼得他倒抽冷气。

　　“断不了，有钢钉撑着。”徐星哲冷冷道，“周肆燃，你现在排在第二十二位，倒数第三。如果你不想成为车队的笑话，就给我打起精神来！想想蒙扎的撞车，想想你那五十块的欠条！你是个废人吗？”

　　“废你妈……”周肆燃被彻底激怒了。徐星哲这孙子太懂怎么戳他肺管子了。他怒吼一声，无视了右臂传来的剧痛，猛地加深油门，赛车像一头被鞭打的野兽一样蹿了出去。

　　“周肆燃！你疯了？！轮胎温度还没上来！”徐星哲在无线电里咆哮。

　　“闭嘴！开你的车！”周肆燃死死握着方向盘，护甲边缘硌得肋骨生疼，但他不管了。他疯狂地压榨着这辆车的极限，每一次刹车都踩到ABS介入，每一次出弯都把油门踩到底。他超过了倒数第二，又超过了倒数第四……

　　但差距太大了。前面的车已经跑远了，而他的身体开始报警。跑到第八圈，他的右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徐星哲……”周肆燃在无线电里喘息着，声音嘶哑，“老子……不行了……胳膊……没知觉了……”

　　“坚持住！”徐星哲的声音异常坚定，“还有两圈！两圈！把车开回来！周肆燃！看着我！看着方向盘上的Logo！那是老子的车队！我不允许你倒在半路上！你欠我一辈子的债，想赖账？没门！”

　　“赖账……你妹……”周肆燃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嘴里蔓延，让他暂时清醒了一些。他死死盯着前方，那是终点线，也是徐星哲站的地方。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戴着眼镜、一脸冷漠的男人正站在维修区出口，等着他回来。

　　最后一圈，最后一声。

　　周肆燃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场稀稀拉拉的掌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大屏幕上的成绩刺眼得很：第二十四名，倒数第一。

　　赛车缓缓滑行回维修区。刚停稳，周肆燃就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护甲里的汗水顺着缝隙流出来，滴在地面上，积成了一小滩。

　　徐星哲第一时间冲了过来，一把扯开车门，也不嫌脏，直接伸手探向周肆燃的颈动脉，确认脉搏，然后开始检查护甲的固定情况。

　　“……倒数第一……”周肆燃扯着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徐星哲……老子……丢人丢大发了……”

　　“丢什么人？”徐星哲冷着脸，动作却异常轻柔地帮他解开护甲的卡扣，“二十四名怎么了？你他妈是带着钢钉和护甲跑完的！换成别人，早他妈进ICU了！”

　　护甲被卸下，周肆燃的队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露出锁骨处那道狰狞的疤痕，以及疤痕下隐约可见的钢钉轮廓。徐星哲看着那道疤，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伸出手，不是去扶周肆燃，而是——

　　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大拇指。

　　“周肆燃，你听好了。”徐星哲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天你是倒数第一。但老子告诉你，在我这儿，你他妈就是冠军。全世界都觉得你废了，只有我知道，你这孙子命硬得很。这钢钉，这护甲，都是老子给你加的Buff。下次，咱们争倒数第二。敢不敢？”

　　周肆燃愣愣地看着徐星哲，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张从来没夸过人的嘴，第一次吐出这么一番话。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难看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把勾住徐星哲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拽，让两人的额头撞在一起。

　　“敢！老子不但敢争倒数第二，老子还敢……下次把冠军奖杯塞你那破数据板里！”周肆燃喘着粗气，骂骂咧咧，“不过徐星哲，下次能不能把护甲做得松一点？勒得老子蛋疼！”

　　“……那是骨盆护垫，不是给你勒蛋用的。”徐星哲被他撞得眼镜歪斜，却没推开他，任由周肆燃那股混合着机油、汗水和血腥味的气息包裹着自己，“还有，松手，你口水蹭我领带了。”

　　“蹭了又怎样？老子欠你五十块，还不起就用口水抵债！”

　　“……滚。”

　　“就不滚！这领带多少钱？老子咬烂了赔你！”

　　“那是真丝的，八千块。咬烂了，你下半辈子都在给我洗内裤。”

　　“我操……你他妈真黑！”

　　两人在赛车旁互相骂着，声音在空旷的维修区里回荡。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那辆伤痕累累的赛车上，也洒在两人身上。

　　倒数第一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野路子车手，终于带着他的钢钉，重新回到了赛道上。

　　而那个偏执的工程师，终于证明了——他的数据，不仅能算速度，还能算命。

　　陆沉在不远处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默默地在手机上敲下几个字：

　　“今日战报：周肆燃，倒数第一。徐星哲，精神胜利法大师。但不得不说，这俩疯子，真他妈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