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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地狱
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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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消毒水味比P房的机油味刺鼻一万倍。
周肆燃醒了。但他宁愿自己没醒。
左肩到锁骨的位置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根植入骨髓的钢钉,疼得他眼前发黑,牙齿把嘴唇咬得稀烂。更要命的是那种空虚感——右胳膊打着沉重的石膏,像绑了块石头,以前那种一握方向盘就能感受到的轮胎抓地力反馈,现在只剩下木木的钝感。
“操……”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砾,想抬手去摸那该死的锁骨,却被徐星哲一把按住。
徐星哲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已经三天没合眼。那身昂贵的队服皱得像腌菜,金丝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眼底两团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他手里拿着个冰袋,正往周肆燃肿胀的肩膀上敷,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别动。”徐星哲的声音干涩,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锁骨处有钢钉,你乱动会刺穿动脉。虽然概率只有3.7%,但我建议你别挑战统计学。”
“统计学你大爷……”周肆燃想骂,但一扯嘴角就是一阵剧痛,疼得他倒抽冷气,“徐星哲……老子……废了……”
这话像把钝刀子,割得他自己心里滴血,也割得徐星哲的手指猛地一颤。冰袋差点掉在床上。
“闭嘴。”徐星哲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但那只按着周肆燃肩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你死不了。断了根骨头而已,老子给你接上。接不上,老子就给你焊上。少他妈在这儿说丧气话。”
“你懂个屁!”周肆燃猛地转过头,眼珠子通红,不知是疼的还是委屈,“医生说老子这辈子都别想碰F1了!G力……G力懂吗?老子一进弯道,锁骨就得碎成渣!老子是车手!不是他妈的玻璃娃娃!徐星哲,你放开!老子不想治了!治好了也是个残废!”
他疯了一样想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去扯胳膊上的石膏,却被徐星哲死死钳住手腕。徐星哲的力气大得吓人,手指像铁钳一样嵌进他的肉里,指甲掐得他生疼。
“周肆燃,你听着。”徐星哲俯下身,脸几乎贴到周肆燃的脸上,呼吸喷在周肆燃的皮肤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医生说不行,那是他们水平不行。我才是工程师。我给你设计一套外骨骼支架,钛合金的,强度是现有材料的五倍。我改悬挂,改座椅,改Halo的角度,把G力对你的影响降到最低。哪怕只剩一口气,你也得给我爬回驾驶舱。”
“你……你凭什么……”周肆燃喘着粗气,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流进鬓角,混着汗水,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深色,“凭什么管我……老子不欠你五十块了吗……老子还……”
“你还一辈子。”徐星哲打断他,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刚才说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欠我的。想赖账?门都没有。”
他说完,不再废话,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让护士给周肆燃注射了强效镇静剂。看着周肆燃在药物作用下不甘心地昏睡过去,徐星哲才缓缓松开手,颓然靠在椅背上。
陆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刚买的粥,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你这样下去会垮的。医生说他情绪不稳定是正常的,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徐星哲闭上眼,声音沙哑,“去把所有的医学论文,关于粉碎性骨折和高G力运动的,不管中文英文,哪怕是俄文的,都给我弄来。还有,联系德国那边的材料学专家,我要定制一套碳纤维复合材料的肩部固定系统。预算无上限。”
“你疯了?康复期至少要半年,这期间车队……”
“车队停了。”徐星哲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血红的疯狂,“我亲自带他复健。谁敢拦,谁就滚。陆沉,你负责把那些垃圾媒体报道全部压下去。谁再提‘退役’两个字,我撕了他的嘴。”
接下来的日子,医院VIP病房变成了第二P房。
周肆燃的暴躁与日俱增。疼痛、绝望和对赛车的渴望交织在一起,让他变成了一只随时会炸毛的刺猬。复健的过程是炼狱级的——仅仅是尝试弯曲手指,都会牵扯到锁骨的神经,疼得他浑身痉挛。
“啊——!徐星哲!我操你大爷!老子不练了!”周肆燃一脚踹翻了用于练习抓握力的橡皮球,球体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满头大汗,脸色惨白,那只打着石膏的胳膊因为充血而肿胀发紫。
徐星哲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板,面无表情:“刚才坚持了四十七秒,比上次多了三秒。继续。”
“继续你妈!”周肆燃抓起枕头就砸过去,“老子疼!你懂个屁的疼!你除了会算数据,你还会什么?你试过骨头断了的滋味吗?你试过连拿个勺子都抖得像帕金森吗?滚!都给老子滚!”
徐星哲没躲。枕头砸在他脸上,掉在地上。他缓缓放下记录板,站起身,走到周肆燃床边。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周肆燃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肆燃彻底愣住的事。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周肆燃没受伤的右肩上。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一只大型犬在确认同伴的伤势。徐星哲的呼吸温热,喷在周肆燃的脖颈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试过。”徐星哲的声音很低,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在模拟器里,我调高了G力参数,调到你能承受的极限。我试了一百二十七次,吐了三十多次。我没你那么能忍疼,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周肆燃彻底僵住了。他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温度,听着徐星哲那并不平稳的心跳,所有的咒骂和暴躁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死抓住了徐星哲的衣角。
“……骗子……”周肆燃最终只憋出这两个字,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那天晚上,周肆燃因为疼痛睡不着,把床头的东西全扫在了地上。玻璃杯碎了,水果滚了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徐星哲推门进来,没开大灯,只开了盏昏暗的壁灯。他没骂,也没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碎玻璃,捡起地上的水果,擦拭干净,再放回桌上。做完这一切,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背对着周肆燃,却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你干嘛?”周肆燃没好气地问,声音却带着鼻音。
“守着。”徐星哲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怕你疼得想不开,跳窗户。虽然这是三楼,摔不死,但会再断一条腿,耽误复健进度。”
“……老子没那么傻。”
“你有。”徐星哲没回头,“所以老子得看着。”
周肆燃沉默了。他看着那个堵在门口的背影,看着那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那即使在昏暗中也显得格外倔强的轮廓。他忽然觉得,那根插在锁骨里的钢钉,似乎没那么疼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徐星哲,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关门,有风。”
徐星哲顿了顿,起身,轻轻把房门带上,却留了一条缝。然后他重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记录板,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开始修改那个外骨骼支架的设计图。
那一整夜,周肆燃没再出声。
那一整夜,徐星哲没再离开。
门缝里透出的光,成了这漫长康复地狱里,唯一温暖的坐标。
直到天快亮时,徐星哲才听到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停下笔,侧过头,透过门缝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那枚在昏暗中也隐约泛着光的黑耳钉。
他低下头,在记录板的空白处,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写下了一行小字:
“Day 17. Pain level: 9/10. Swore at me: 47 times. Cried: once. Progress: acceptab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