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系》文知理

16、旧疤

　　“我操你大爷的徐星哲！你给老子站住！”

　　周肆燃光着脚就追了出来，身上还挂着那件被他扯得歪七扭八的队服，锁骨处的纱布渗着点新鲜的血印子——刚才挣扎得太猛，把还没长瓷实的伤口又崩开了。他那只打着石膏的胳膊不方便，就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起刚换下来的那个旧头盔，像掷铁饼一样朝着徐星哲的背影狠狠砸了过去。

　　徐星哲头都没回，只是往旁边侧了半步，头盔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咣当”一声砸在远处的工具架上，震得一排扳手稀里哗啦地掉下来。

　　“投掷角度偏差十五度，初速度不够，动能衰竭。就这力气，还学人扔铁饼？”徐星哲停下脚步，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手里还捧着那顶崭新的、泛着银橙色冷光的新头盔，镜片后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周肆燃，你除了会耍这种没营养的流氓手段，还能干点什么？复健室的门在那边，滚回去躺好。”

　　“躺你奶奶个腿！”周肆燃喘着粗气，眼珠子红得吓人，不是疼的，是气的，“老子说不戴那破玩意儿就不戴！你他妈趁老子睡着偷偷换老子的头盔？你跟沈明轩那孙子一样贱！都是背后下黑手的货色！”

　　“下黑手？”徐星哲冷笑一声，抬了抬手里的新头盔，“我这是救你的命。你那旧头盔，内衬海绵早就粉化了，撞击吸收率实测只有标准值的百分之三十二。刚才你要是戴着它再撞一次，现在就不是崩开点皮肉，而是直接颅内出血进ICU。到时候你那‘念想’就真成遗物了，需要我帮你裱起来吗？”

　　“老子不怕！”周肆燃梗着脖子吼，声音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头盔是老子娘留下的！你懂个屁！你这种从小穿西装戴眼镜的富二代，懂什么叫念想吗？！老子只有这个！只有这个！你把它换了，就等于把老子娘给换了！你他妈不是人！”

　　这话像把钝刀子，狠狠扎进了徐星哲的心口。他握着新头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镜片后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念想？”徐星哲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周肆燃，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周肆燃，你给我听清楚。你娘留给你的，是让你活着的念想，不是让你戴着去送死的道具。你现在戴着它，不是在纪念你娘，是在侮辱她！她要是知道你为了个破头盔连命都不要了，怕是得从底下爬上来抽你！”

　　“你……你敢咒我娘？！”周肆燃彻底被激怒了，也不管伤口疼不疼，猛地往前一扑，想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去抢徐星哲手里的新头盔，却被徐星哲轻易地格开。

　　“我没空咒她，我在救她的傻儿子。”徐星哲一把扣住周肆燃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另一只手把新头盔直接塞进他怀里，“拿着！这头盔，是我改的。内衬用了航天记忆棉，能根据你的头型自动塑形，减轻G力对颈椎的冲击。外壳是纳米碳纤维，抗穿刺能力是旧头盔的七倍。最重要的是——”

　　徐星哲顿了顿，凑近周肆燃耳边，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我在头盔内侧，刻了你娘名字的缩写。Z.X.Y。就在你后脑勺贴着的地方。你戴着它，不是忘了你娘，是把她带在身边，护着你。周肆燃，你再敢把它摔了，我就把你脑袋拧下来，把名字刻在你天灵盖上。”

　　周肆燃浑身一震，原本暴怒的眼神瞬间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顶崭新的头盔，手指颤抖着摸向内衬。果然，在后脑勺紧贴的位置，摸到了几个极细微的凸起——那是刻上去的字迹，Z.X.Y。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刚才那股要把天掀了的狠劲儿，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个干净。

　　“……你……你什么时候刻的……”周肆燃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昨晚。”徐星哲松开他的手腕，退开半步，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淡的精英模样，但耳根处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你睡得像头死猪，鼾声震得螺丝刀都在抖。刻错了三次，废了两个钻头。再敢说老子没良心，我就把你那鼾声录下来当车队铃声。”

　　周肆燃没说话，只是死死抱着那顶新头盔，指节捏得发白。他把头盔往自己脑袋上扣，动作笨拙又小心，生怕碰坏了内衬里那几个字。扣好后，他抬手摸了摸光滑的外壳，又摸了摸锁骨处渗血的纱布，突然抬起头，红着眼睛瞪向徐星哲。

　　“……徐星哲。”

　　“干嘛？又想骂人？”

　　“……红烧肉……还热着没？”

　　“……热着。在保温箱里。敢洒一滴，就把你新头盔熔了。”

　　“……哦。……那……那老子饿了。……扶老子一把，胳膊麻了。”

　　“……麻烦精。手伸过来。……慢点，别扯到伤口。……笨死你算了。”

　　“……滚。……老子乐意笨。……徐星哲。”

　　“又干嘛？”

　　“……头盔……挺好看的。……谢了。”

　　“……哼。知道好看就戴着，再敢摘下来，腿给你打断。……走了，吃饭。”

　　“……喂！等等老子！老子脚麻了！……操！徐星哲你慢点！……老子还没骂完呢！”

　　“……闭嘴。再吵没肉吃。”

　　“……你敢！……徐星哲！你个王八蛋！……等等我啊！……”

　　（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由近及远，夹杂着骂骂咧咧和极轻的叹息，最终消失在维修区尽头。角落里，那顶被遗弃的旧头盔静静躺在地上，外壳的裂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而那顶崭新的头盔，正戴在某个野路子的头上，护着他，也护着某个刻在里面的、不被提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