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哪刻开始变心》栉海

8、叮铃之间 我想要你。

　　睁眼的时候，我正躺在家里的主卧，床侧是空的。

　　上半身抬了一半，又龇牙咧嘴地躺回去，太疼了，被人打一顿也不过如此了。

　　模糊的印象中，我们在车里结束后，霍执辛拿衣服兜在我身上，把我打横抱回了房间。从床上到浴室，从仰躺到踮着脚站立，数不清又做了几次。

　　卧室门竟然没锁，我咬牙撑起身，穿好睡衣，一瘸一拐地下楼。

　　客厅里传来徐姨的声音，貌似有客人来家里。我从楼梯拐下去，正好和一身西装，挂着谦和微笑的何助理打了个照面。

　　他生得文雅，直条条端立着，礼貌地叫我“程先生”。我点点头，回“何助理”。

　　徐姨见状放下水杯，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找执辛？”我问他。

　　何助理没应声，一双眼睛打量似的盯着我，直到我落座都没有移开，好像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似的。

　　视线在我脖颈和脸颊逡巡几圈，他忽然说：“真是疯了。”

　　“什么？”

　　何助理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颈侧示意：“吻痕，太夸张了。”

　　“啊！”我忙捂紧领口。

　　“他怎么……”何助理一顿，啧了声，“真的是疯了。”

　　“你什么意思？”

　　何助理莞尔一笑，又灼灼地盯了我片刻，跟发现新大陆似的：“你在妒忌？想不到你也会有妒忌心！”

　　他兀自笑了一会儿，抬手说：“放心吧，我对霍总没那个意思，不过……”

　　何助理指尖点着下巴，上半身倾过来，用气声道：“他迟早会舍弃你的。”

　　话里的“他”显然指的是霍执辛，但“舍弃”二字我无法理解，霍执辛分明对我紧抓不放，昨晚甚至步步紧逼，非要我承诺不会离婚，永远在他身边。

　　何助理难道还知道些什么？

　　我正欲发问，霍执辛的话音从身后传来。

　　“有急事？”是问何助理。

　　“项目的事情，您一直不接电话，我就过来了。”何助理说。

　　霍执辛不知去了哪儿，身上带着股凉意，他走到我身旁，逗宠物似的揉了把头发，朝何助理抬了抬下巴，指示说“去书房”。

　　我坐在沙发，目送他们一高一矮两个人朝上走去，心里生出焦躁的痒意。手指穿过头发，唰唰抓挠几下，终于还是瘸腿似的跟了上去。

　　书房门没关严实，争吵声从里面传出。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来教我做事？”是霍执辛的声音。

　　“霍总，现在安瑟项目进展受阻，上头又因为仿生狗的事情对公司派遣了专员开展长期审查，这时候如果贸然扩张团队、加速项目，一旦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这些年的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你好像比我还紧张？”

　　“霍总，我这是在担心你。”

　　“没必要，安瑟项目各环节全速推进，我不想再等了。”

　　“可是……”

　　“没其他事就回吧。”

　　听到这里，我赶忙跑回卧室，钻进被子装睡。

　　可能确实是累到了，装着装着就真来了困意，我眼皮沉重，将将要沉入梦境。

　　房门在这时打开，缝隙漏进一抹光，脚步被压得很轻，缓缓向床边靠近。我直觉是霍执辛，睡意被倏然抖散，明明是背对的角度，却不敢睁眼。

　　床侧有重量压下，身后似乎伸来一只手，悬停着将触未触，最后又收回去。

　　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在卧室大片的静默里，仿佛听到一声叹息。

　　“一切……还是应该尽快回到正轨。”

　　之后，房间门复又打开，脚步声远离，霍执辛走了。

　　回到正轨。

　　正轨是什么？和我有关吗？

　　照霍执辛的意思，现在有什么偏离了轨道吗？

　　我搞不明白，我真的搞不明白。

　　我最开始只是想知道，霍执辛是从哪刻开始变心的。

　　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想修正。

　　没错！我想修正。

　　我希望回到每天早上七点半陪丈夫早起上班再等他回家的日常。然而何助理的出现、霍执辛的变化，以及那瓶送到家里的香水破坏了这个日常。

　　何助理说我是“妒忌”？

　　可能是的，我确实妒忌他在霍执辛身边的时间比我更久，妒忌他可以在工作上帮霍执辛分忧。

　　但何助理为什么要用那种表情呢？哪怕我嫁给霍执辛始于一场交易，作为他法律上的妻子也可以拥有妒忌的权利吧。

　　那我到底是怎么想霍执辛的呢？

　　为什么在得知霍执辛对我隐瞒、欺骗的情况下，我依旧对他讨厌不起来，甚至在昨晚那场暴力的后半，我其实已经沉沦其中。

　　斯德哥尔摩是缺乏科学证据的伪概念，无法概括我对霍执辛的所有复杂感受。

　　我体内似乎有几股力量在拉扯、角力，昨天说不爱霍执辛要离婚的是一个我，此时明明获得了自由却还是跑回卧房装睡的是另一个我。

　　霍执辛爱我吗？
　　不许我离婚是爱吗？

　　我爱霍执辛吗？
　　无法下定决心离开是爱吗？

　　不知道。

　　爱，究竟算什么呢？

　　这之后的几天，我把修养身体作为借口，拖延关于我跟霍执辛关系的思考。

　　离婚……又试着提过一次。

　　霍执辛倒没太大反应，松了松领带，把我揽过去，说之后再聊，问我在家里会不会觉得无聊，要不要出门逛逛。他眉目太温柔，大手在我的肩背和腰腹游移，不等我说话，就低头吻上来，很久很久才停下。

　　他最近总是这样，不吝于拥抱和爱抚，常常没说几句就要亲吻，晚上总是把我捞进怀里抱着睡到天亮。

　　霍执辛对我放松了些许看管，戴不戴手环随意，给我限制于庄园范围内的最大自由，甚至偶尔会带我外出，逛超市、看电影、买一堆我在家里根本穿不上的衣服，很像是电视剧里情侣确认关系后出现的粉红泡泡戏码。

　　“乖点。”

　　他几乎每天都要揉着我的头说这两个字，我从他的掌心感受温度，也从他的眼睛读出悲伤。

　　我没由来觉得霍执辛好脆弱，所以总是配合他，乖顺地当一只笼鸟，不再说关于离开的字眼。

　　人为什么要追究原因和过往呢？

　　我跟霍执辛就这么过下去，完全可以称得上幸福啊。

　　“最近霍先生真是全部心思都顾在程先生身上了。”

　　张姨看着电视，笑盈盈说：“夫妻嘛都是这样的，难得吵吵，感情反倒好。”

　　电视画面中，豪门总裁回心转意，低声下气和抱着孩子的女主角求和，女主声泪俱下，坦白这些年独自育儿的辛酸与不易，正是重圆的关键节点，电视忽地自动跳转新闻栏目，主播正端着脸插播新闻。

　　【各位观众，现在为您插播一条最新消息。

　　此前HiggxOra科技公司因仿生狗伤人事件陷入舆论风波，公安部门联合智能机械安管部门迅速对HiggxOra进行立案调查，在证实案件为恶意商业竞争行为后，出于公共安全考量，派遣专员开展长期审查。

　　在审查过程中，警方发现，HiggxOra所泄露的机密信息系员工何岭暗中操作。何岭利用其CEO执行助理的身份，窃取公司保密资料并与竞对公司达成交易，其行为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和危害公共安全罪。

　　鉴于该案案情重大、性质恶劣、社会危害严重，公安机关已跨部门成立专案组，对在逃嫌疑人展开全覆盖追捕。】

　　“这说的是何助理把？”张姨大惊，“小伙子面相挺好，怎么做这种勾当！”

　　我也不可置信，怪不得最近都见不到何助理，原来是逃跑去了。可霍执辛对何助理算得上器重，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呢？

　　新闻插播结束，电视剧里总裁一家三口继续重圆。

　　这时，院外传来车声，霍执辛提了只金属箱下车，今天回来得很早。

　　金属箱足有半个人长，看起来很沉，霍执辛拒绝了佣人的帮忙，自己一径提到了靠近地下室的楼梯口，并叮嘱管家不准任何人触碰。

　　放好东西后，他回身过来，把西装脱给佣人，招招手让我过去。张姨问要不要开饭，霍执辛说“等会儿”，揽过我的腰，把脸埋到颈间，像是在汲取什么东西。

　　他或许因为何助理的背叛而伤心，就算只是上下级关系，共事这么多年总归是有感情的。

　　“执辛，不要难过。”

　　我从后头勾霍执辛的肩膀，笨拙地拍了两下，没什么力度的安慰。

　　“我有吗？”霍执辛一愣。

　　“有的。”

　　不只是今天，近段时间的霍执辛都是这样。虽然表面上没有显露，但那些哀伤的情绪就像湿漉漉的水汽，从他的皮肤和骨头缝里渗出。

　　靠近了，就会跟着发潮。

　　霍执辛抬脸盯了我半瞬，忽然一使力，箍着大腿就把我抱离了地。我没有防备，又惊又羞，搂着他的脑袋叫他放手。

　　大白天的，实在很不像话，我都听到张姨偷摸笑了。

　　霍执辛大概感受到我的紧绷，沉声吩咐人离开。管家、张姨还有几个佣人很利索地出去了，偌大的空间只剩我们两个人。

　　“放我下来吧。”我拍拍霍执辛。

　　霍执辛转了圈，把我放在楼梯扶手上。

　　木质的雕花栏杆，不过一掌宽，坐着很硬，并且很不安心。我下意识兜住霍执辛的脖子，不肯放开。

　　“乖。”

　　霍执辛手掌贴上我的脸颊，温温的，视线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珍重而深情。他的眼神跟动作都传递着需要，他需要我。

　　我已经很懂这种讯号了，便仰头过去，送上亲昵的吻。

　　希望这个吻，能让他开心。

　　“你真的……”霍执辛欲言又止，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光，他倾下身来，捏住了我的后颈。

　　吻骤然落下。

　　急切的，渴求的，侵吞一切的。

　　唇磨着唇，舌勾着舌，齿撞着齿。

　　我被他的情欲感染，不甘示弱，热情地回应。舌尖忽然尝到一股腥甜，我疑惑地吮吸，吮到了觉得新奇，吮不到会有些失落。

　　吻到几乎缺氧，霍执辛放开我，低头看过来，露出一个带着野性的笑。

　　“好吃吗？”说话间，霍执辛下唇的伤口渗出血珠，像红宝石。

　　我喘着气舔唇：“还可以。”

　　“有时候，真觉得你像小孩子。”

　　“我27了。”

　　“最多三岁吧。”霍执辛笑，但又不像在笑。

　　说完，他埋下脸，在我的颈侧和耳后断续地吻。从前到后，连缀成一个湿漉漉的圈，最后回到锁骨处，轻轻咬那枚小痣。

　　断续的喘息中，我仿佛听到楼上阳台的风铃声，今天的风应该是很大，叮铃铃铃响个不停。

　　像催促，也像鼓励。

　　“霍执辛，你想要我吗？”我问。

　　他停了动作，垂眸看我，唇瓣上的血珠被抹开了，鲜红的泛着光。

　　我不等他开口，接着说：“我想要你。”

　　揽在腰侧的手倏地收紧，霍执辛又压下来，却不是那种迫人的气势，他近乎虔诚地看着我，沾血的薄唇抿紧，像是要哭了。

　　风果然起了。

　　按照平时，佣人们早就把窗给关严了，然而今天，整栋主楼上下，只有我和霍执辛。

　　在楼梯的一角，我坐在扶手上，后背没有凭依，只能把霍执辛的衬衫抓皱。

　　在我身上，同时有两股力在拉扯，一个是向内的冲撞，一个是后背的环抱。它们都来自霍执辛，对抗着矛盾着，伴着吻与汗，全部倾注于我的身体。

　　风铃凄切叮当，像是要摇断了，撞碎了。

　　我双腿紧紧环着霍执辛，仿佛抓着这混沌人间里的唯一支点。

　　有滴汗从霍执辛的额头淌下，被他紧蹙的眉头绊住，惶然地盛在那里。

　　我伸手替他擦去，问：“霍执辛，你觉得幸福吗？”

　　视线骤然朦胧，眼前的霍执辛被晦暗淹没，我失了力，身体朝后倒去。

　　“对不起。”

　　这是霍执辛第三次向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