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哪刻开始变心》栉海

11、工作手记 （霍执辛视

　　[U-103年10月3日]
　　程续之的身体已经撞烂了，修复如初预计要花两年的时间。

　　万幸抢在脑死亡前把意识传输完毕。用于存储的C057是医疗康养项目的半成品，目前只是个魔方大小的金属盒子，需要尽快给它搭建一副躯体。

　　C057正式更名为Ansel-C057，项目简称为“Ansel”，调整研发方向为“仿生人制造及人体意识传输”，修改保密程度为“绝密”。

　　代办事项：
　　1.搭建原比例仿生人躯体，用于承载Ansel-C057；★★★
　　2.开展意识与再生生命体传输实验，考察其操作难度、成功率及排异反应；★★
　　3.完成意识分析与记忆抽取（在仿生人躯体完工前）。★

　　[U-103年11月12日]
　　扩充并优化了项目团队，非核心工作以“医疗康养项目”的名义分派下去后，全部精力放在仿生人躯体的搭建工作。

　　这项工作只能且必须由我一人完成。

　　半个月废了19版，进度很慢，我吃住都在研发中心，公司的事情暂时交由职业经理人打理，紧急事项何助会及时汇报。

　　[U-103年12月5日]
　　仿生人躯体完成，因为抽取过记忆，意识激活用了5h22min。

　　我手心和后背出了汗，一步不敢离开。

　　它……不，应该是他，先动了手指，左手的无名指，第二个指节屈了约2mm，之后肩膀拱了拱，像刚破壳的小鸟，锁骨支起漂亮的浅窝。

　　这时候我才有实感，我的续之回来了。

　　我在他右侧的锁骨虔诚落下一个吻后，开展接下去的检查工作。

　　他很活泼，在保护液里扑腾，总是想摘下眼睛上的防护罩看我，搞得我很紧张。

　　刚出壳的雏鸟，会将第一眼看到的对象认定为母亲，并终生亦步亦趋地跟随。

　　仿生人不会印随，除开意识就是一堆人工材料，我花了无数个日夜完成他，此时竟然有种孕育新生命的欣喜。

　　几天没换衣服，胡子拉碴的，希望他跟我的第一眼，再郑重些。

　　[U-104年1月19日]
　　在适应期，观察下来，Ansel-C057跟程续之还是有些区别。

　　1.生活习惯总体改变不大，受限于仿生躯体，对食物没有欲望，但会模仿进食；
　　2.容易晕倒，频率暂时无法估算，晕倒后失去意识，检修后可恢复正常；
　　3.和人类沟通较为迟钝，社交诉求低；
　　4.喜欢看电视，什么类型都看；
　　5.过分在意我的言行举动。

　　[U-104年4月2日]
　　意识与再生生命体传输实验结果不容乐观，这意味着即便未来程续之的肉`体修补完成，把Ansel-C057体内的意识传输回去也有超过80%的失败率，且存在严重的排异反应。

　　不过还有时间，目前Ansel-C057一切稳定，是合格的暂存容器。

　　而且他已经形成固定的生活模式，比如在7:30起床洗漱，帮我打领带选手表，在餐桌边看我吃完早餐后送我到门口，晚上看着电视等我回来。

　　这个模式的形成过程较为复杂，我并没有主导，大多时候是看他傻站着才给予一些指引，他会自己进行总结和梳理，于是……不知不觉变成了这样。

　　[U-105年3月27日]
　　肉`体修复完成，各器官正常运作，但没有意识的生命和无机质没有区别。我把它安置在休眠仓内，送到主楼的地下室。

　　意识传输设备根据实验结果做了改进，预估成功率达到60%，还是太低了，必须加快速度。

　　程续之（划掉）Ansel-C057（划掉）程续之一切如常，他已经完全适应现在的生活，和张姨关系亲近，今早送我出门时，在我的脸颊上啄了口。

　　我以同样的方式回吻。

　　[U-105年7月4日]
　　实验情况不理想，研发进入瓶颈。

　　监控显示，程续之今天看了《晨间新闻》《勇敢的小猪骑士》《离婚后我独自环游世界》，看新闻时他帮张姨剥蒜，看动画时笑了几次，看离婚纪录片时突然坐直了身子。

　　我勒令张姨，以后不能再看纪录片。

　　[U-105年9月15日]
　　研发推进缓慢。

　　程续之昨晚说想见父母，我对此早有准备，让他跟拟造影像通话，未出现异常。

　　[U-106年1月7日]
　　意识回传成功率突破70%，动物体已知的排异反应为：四肢瘫痪、智力低下、血液疾病和死亡。

　　程续之祝我新年快乐。

　　[U-106年7月26日]
　　Colette很敏锐，几句话猜出我在做的事情。

　　她嫌弃我的描述太抽象，说她那里没有“清冷沁凉如月光”的成品香水，建议我多等些时间，她可以根据我对程续之的回忆做定制香。

　　Colette用类似心理咨询的方法让我描述记忆里的程续之，这个过程很磨人，我在她工作室坐了几个下午，后来终于撑不住，让何助代劳。

　　“你说得很混乱，像是两个人。”Colette后来向我坦白。

　　我也觉得荒谬，让一个仿生人使用接近程续之气味的香水，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U-106年9月14日]
　　程续之需要进行一次全面检修。

　　他今天晚起了十分钟，起床没穿拖鞋，给我戴了以前不会选的雕花贝母袖扣，出门前喊了我“老公”，偷偷避开摄像头独自跑到外面并晕倒。

　　这些都可以解释，但他右侧锁骨长出了痣，暂时找不出原因。

　　[U-106年9月15日]
　　程续之真的需要修理。

　　管家说他把家里的陶器都砸了，一个人关在工作室玩了几天泥巴。公司里一团乱，他还挑这个节骨眼给我添堵，真是能耐了。

　　[U-106年9月19日]
　　程续之做了一堆难看的狗碗，趴在工作台睡着了，没听到我回来。

　　他真的是程续之吗？

　　撇开容器不谈，他体内装的就是程续之的意识，他拥有的才识、见闻、记忆、感知全都来自程续之。

　　理论上来说，他就是程续之。

　　可程续之不会不管不顾发脾气，他惧怕我又轻视我，只要我出现在这个家里，他总是小心提防，绝不可能被我盯了那么久还睡得安然，也不会用那种表情跟我回嘴。

　　似乎有什么在悄然改变，就像他颈间的那颗痣。

　　他应该是程续之的。

　　否则我不会那么想吻他。

　　[U-106年9月24日]
　　冷静下来后，陷入困惑。

　　如果程续之是程续之，那按照他的性格，断然不敢私自出门跟谢历会面；可如果他不是程续之，那我为什么这么生气？

　　如果他不是程续之，又该是谁？

　　[U-106年10月5日]
　　他不是程续之，程续之不会主动吻我。

　　我醉了，但很清醒。

　　事情的发展偏离了轨道。

　　[U-106年10月6日]
　　加大Ansel项目的人员和资金投入，加速意识传输研发进度，降低标准线，达到80%成功率立刻进行意识回传，无需实验风险评估。

　　成功与否已经没那么重要，一切都该回到正轨。

　　[U-106年10月12日]
　　对不起，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