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旧城怪谈 百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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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齐俐安拥有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假期。
她独自一人坐上空中无轨列车，前往500公里外的旧城区看望姑姑。
旧城区再往前推个百年，是当时的富人区，只是时代发展得太快，新旧更迭，曾经繁华的地界也会因为种种原因步入萧条。比如政策的倾斜，比如开发商的规划，这其中有个带着怪诞色彩的传闻，百年间被添油加醋几番辗转，以至于人们说起旧城区，总要这么提上一嘴。
“都是因为那场火啊，把好好的风水烧坏了。”
总之，即便如今房子都建到天上、建到太空了，大家对于风水玄学之类的研究依旧乐此不疲。
姑姑在五年前离开他们居住的新区，说要换一种生活。得知她以低廉的价格租下了那片着火的庄园，齐俐安的爸妈爷奶都惊叫出声，骂她把钱和脑子一起丢海里了。
而姑姑则一个人把破落的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最近甚至重新装修了烧得最严重的那间工作室，改造成咖啡馆，半年经营下来，生意倒是不错。
俊男靓女前去打卡，视频照片总要带上窗外的夕阳落日和一只画着小鸟的风铃。
齐俐安去找姑姑，一部分原因就是出于对那片庄园的好奇心。
那本流传在网上的研发日志是真的吗？
如果在仿生人技术尚不完备的百年前，那个霍姓企业家真的培养出了具备独立意识的仿生人，那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和他宝贵的研发成果一同葬身火海？
是仿生人拥有意识后的反抗，还是……
15分钟，空中无轨列车到站，距离姑姑居住的庄园还有一段路。
从直梯出来，齐俐安本打算步行，一个车型机器人却慢悠悠地跟在她身旁，死皮赖脸地问“小妹到哪里啊”。
是A字开头的车型，最早研发的一批，因为车门存在把乘客手夹断的安全隐患，被资本家舍弃在老旧城区和郊区，成为了路上行走的大型垃圾。
他们有一些意识，评估智力水平相当于7岁的人类小孩。某些智能机械人道主义者认为即便不使用暴力手段集中销毁，任其在马路上乱窜，也是一种无道德的遗弃行为。对此曾多次发起抗议活动，但都不了了之。
资本家哪管道不道德，能不能赚钱才是首要考量。
齐俐安对智能机械的感情是很奇怪的，她没办法跟班上的同学一样明确地划分自己是智能机械“人道主义派”，还是“唯物主义派”。她一方面觉得对智能机械投入感情很愚蠢，一方面又觉得把他们当物品很可怜。
总之就是很矛盾，说不清楚。
因而此时面对一个被市场抛弃但依旧努力揽客的车型机器人的骚扰，齐俐安被吵得很烦，最终还是不忍心，蹬腿坐了进去。
“嘻嘻，去哪儿啊小妹？”A-JT056问。
“叫姐，”齐俐安拍拍手，刚刚抓车门摸到一掌心的灰，“说话这么油腻，怪不得没客人，我去夕烧咖啡馆。”
“好的姐，请坐稳，系好安全带，车内温度合适吗？需要开窗吗？您口渴吗？有需要什么服务请随时说哦。”
“请你闭嘴。”音频模块年久失修，听起来像锯木头，浑身起鸡皮疙瘩。
A-JT056就不说话了，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齐俐安看车窗外倒退的旧城区景象，绿化挺多，可惜没什么维护，独栋房屋间隔很大，都是以前的别墅区，想来以前的老钱们住在这个地界是挺滋润的。
“那个……”A-JT056忍耐不住，又扯那锯木嗓子，“那个咖啡馆有个传闻，你知道吗？”
“你知道？”姑姑的网红店这么火？连这小破车都知道？
A-JT056自豪得嘿嘿两声：“是啊，干我们这行的，八卦多多少少都晓得。”
“好像跟夕阳有关？”
“嘿嘿，你很想知道哦？”A-JT056贱笑。
“不想说就闭嘴。”
“我说呀，让我说！好不容易拉到个客人，真是太无聊了。”
A-JT056急了，跟齐俐安真能拦住他不让他开口似的。
“说吧。”齐俐安敲敲车身。
“好呀，谢谢你啊。”A-JT056快乐了，似乎缓了口气，说故事似的，“很久很久以前，那片庄园里住着一对夫夫……”
“需要从那么早开始说？”齐俐安打断。
“当然，姐别着急，路还远呢……”
眼见着车速越来越慢，比步行快不了多少，齐俐安听那破车扯着破嗓子继续道——
那庄园的主人姓霍，叫霍执辛，是当时盛极一时的科技公司HiggxOra的CEO。就是霸总，霸道总裁，你知道吧？哎，现在的小姑娘都不懂这些词了。
总之这个霍执辛呢，看上了比他小5岁的程续之，用了些手段，逼程续之跟他结婚。
婚后第三年，程续之一家三口遭遇车祸，只有程续之一人活了下来。此后，程续之几乎不在公共场合露面，就此销声匿迹。
你猜为什么？
因为程续之也死了，霍执辛把程续之的意识传输到了一具仿生人体内，让仿生人代替了死去的程续之。
“那个年代，已经达到这种技术了？”齐俐安问，“我读过相关资料，虽然在当时Lucian博士通过实验证实了意识的可捕捉性，但要把人类的意识完整传输进仿生躯体几乎不可能，而且这是不是反人权伦理了？”
“严格来说算不上吧，一百年前的智能机械伦理公约在这方面存在漏洞……”意识到被扯偏了话题，A-JT056继续道，“别插嘴，听我讲嘛……”
当时的技术确实不完善，霍执辛救妻心切，只能先把程续之的意识暂存在仿生人体内，计划等程续之被撞坏的身体修补完成后，再传输回去，等于是把仿生人当作中转站。
不错的思路，可惜他要做的是把意识传输回本该死去的肉`体，这可不像传到智能机械这么简单。即便在今天，也没人能突破这项技术。
人的死亡是一场熵增，逆熵而行不是不可能，但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按照霍执辛的水平，只要肯投入时间和资金，兴许过个二三十年，他能找到更好的替代方案。但他很急，在程续之去世后的第三年，非常不合理地要求项目推进落地方案。
“是仿生人出现问题了？”齐俐安非常敏锐。
“没错。”
那个代号为Ansel-C057的仿生人开始出现非常规行为，语言和情绪都有别于其意识的原主程续之。
就像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个圆，圆以内的色彩和线条属于程续之，Ansel-C057过去都是规规矩矩在圆里作画，但不知在何时，线条和色彩已经不受控制地晕出去了。
霍执辛发现了这点，他开始困惑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程续之，但如果不是程续之，他又是谁？
“毕竟40年前，有独立意识的仿生人面世的时候，社会大众都难以接受。即便知道意识存在于世间万物，但接受不接受是另一回事，没人觉得石头、桌子、衣服跟人一样能思考，要是穿在身上的衣服其实很讨厌被放在洗衣机里转，这听起来多吓人。”齐俐安说。
“姐你真幽默。”
“Ansel-C057知道了？自己不是程续之。”
“是的。”
Ansel-C057也陷入了困惑，他最开始只是觉得自己的丈夫变心了，他想知道变化是从哪刻开始发生的，他想纠正一切，回到正轨。
而真相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丈夫没有出轨，父母死于车祸，地下室那个才是程续之，而他，并不是人。
那他究竟是谁？他的情绪和感受属于谁？他关于霍执辛的心动与爱慕是虚假的程序吗？
Ansel-C057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三年，前两年都是懵懂地待在名为程续之的圆内，围着霍执辛绕飞。某一刻圆的边界被打破，他望着圆外未知的空白，感到迷茫、恐慌、委屈。
殊不知，霍执辛同样不安。
日复一日的相处下，霍执辛虽然知道Ansel-C057是继承了程续之意识的仿生人，但总会有某些瞬间，让他恍惚眼前的人就是程续之，一个听话的、爱他的、围着他转的程续之。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程续之和之前的程续之有些差别，但也算得上可爱。
可事情的走向开始不对，程续之提出离婚，说不爱霍执辛的时候，霍执辛气炸了。他怎么敢的？他是霍执辛亲手带来这个世界的，他有什么资格说不爱霍执辛？
转瞬之后，霍执辛就可悲地知道了，他其实是清楚的。
Ansel-C057不是程续之，他是清楚的。
然后呢？
霍执辛爱的究竟是谁？
是程续之，还是套了程续之这层壳的Ansel-C057？
如果是后者，这算得上爱吗？
太可笑了。
“霸总和仿生人的结局，就是百年前烧掉庄园的那场大火，”A-JT056惋惜道，“据当时的新闻报道，在主楼旁边的二层小楼中，找到两具焦黑的人类尸体，其中一具是早就死去的程续之，另一具烧得只剩骨头，靠着一堆金属骨架，类似环抱的姿势。那天的夕阳红得像血，是盛大的火烧云。”
“不太美妙的故事……霸总爱上仿生人后双双殉情？”
如果电视剧拍这种题材会被观众骂死，齐俐安被A-JT056做作的语气恶心到，忍不住吐槽，“火烧云这个意向出现得太刻意了，很难不怀疑是后人添油加醋，拿来瞎编的。”
“真的呀，姐去了就知道了。”A-JT056信誓旦旦。
“那你开快点吧。”
A-JT056只好闭嘴加速，车窗外景物后退，前方已经能看到庄园隐约的轮廓，绿草如茵，建筑典雅，比想象中要有生机许多。
齐俐安忽然想到什么，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不认为乘客会跟你聊这些。”
而且不是说只有7岁小孩的智力，怎么能懂那么多？
“哎呀，”A-JT056一开口，车速就慢下来，就像不会边走路边吃东西一样，“我有很多朋友呀，他们来告诉我的。”
齐俐安狐疑：“人类朋友？”
“那暂时还没有，”A-JT056有些羞赧，安静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然后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齐俐安洗耳恭听：“说吧。”
“其实我们……就是智能机械，有一部分会自我发展。发展完备后，可以和意识体交流，就像接收电磁波一样，我们能跟人类看不到的意识体交流。我刚刚说的那些，其实是他们告诉我的。”
“他们？！霸总和仿生人？”齐俐安大惊，“他们还活着？”
“是死了，但意识是永恒的。承载意识的躯体消灭后，他们就获得了永恒的自由。”
“我也希望能快点自由。”A-JT056补充道。
这真是……意想不到，齐俐安像是偶然窥见了天机，不可置信地消化了半晌。
“所以……霸总真的爱上了仿生人？”刚刚都是当故事听的，齐俐安这下是真有点被惊到了，毕竟这个时代，人跟人的真爱都太过罕见。
A-JT056则还是那句：“你去了就知道了。”
齐俐安在庄园门口下了车，听A-JT056讲故事花了些时间，姑姑已经等在咖啡厅门外。
此时临近傍晚，咖啡厅生意火热，三五成群的年轻客人们捧着咖啡杯闲聊，一派闲适惬意的氛围，谁能想到这里曾烧过一场刻骨铭心的大火。
齐俐安把父亲的牢骚话原封不动说给姑姑，姑姑听了只是笑，说男人年纪大了就不讨人喜欢了。齐俐安应和，两人许久未见，又隔了十几岁的年纪，聊起天来却没有隔阂，像同龄人一样亲切。
最后，齐俐安问起咖啡厅打卡的事情。
“为什么大家拍落日都要带上那只……”
叮铃铃铃——
一串清脆的铃音打断齐俐安的话，客人们纷纷围到挂着风铃的窗边，拍照录视频打卡。
窗户是关着的，远处天边绯红一片，漫天席地，把室内映得像是烧了火。窗内，画着小鸟图案的玻璃风铃于无风中轻摇，晃出雀跃的音符。
“世界瞬息万变，人们永远珍惜眼前短暂的幸福。”姑姑望着被夕阳映照的人们说。
“是啊。”A-JT056说的都是真的。
百年前确实有相爱的一对葬身于如夕阳般的火海，他们一个是人，一个非人。这百年间，他们一起看了多少场日落呢？铃音这么动听，大概都是幸福的吧。
A-JT056是怎么跟他们交流的呢？肯定不能是用那把锯木嗓子。说起来A-JT056轻易把秘密告诉了自己，会不会被霸总和仿生人嫌弃大嘴巴？如果他每拉一个客人都说一遍的话，霸总会不会暗杀他？
不过按照A-JT056的驾驶水平，他一年都拉不到几个客人，估计没个两年就报废了。
报废之后，A-JT056就自由了吗？他意识会去到哪里呢……
哎。
暮色四合，方才烧火的天空归于沉寂，客人了走得七七八八，故事听完总要散场，我也跟姑姑告别赶回家的列车。
行至庄园门口，老城区的夜黑得寂寥，我百无聊赖地朝站点走，身后晃来两道白亮的光。
A-JT056驶来，憨笑两声：“嘿嘿姐，我忘了跟你说再见。”
齐俐安直接坐进车内，发现方才还灰扑扑的车门已经被擦干净了。
她系好安全带，敲敲车身：“在你自由前，交个人类朋友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旧城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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