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于夕烧中 我们都在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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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岭，据消息称，你是和荣集团老荣总的私生子，而霍执辛在六年前曾帮助其岳父程朗打官司，致使和荣集团一夜之间大厦倾颓。这是否表示，你对霍执辛积怨已久，所以这些年在他身边隐藏身份，套取公司机密复仇，甚至在被抓捕后也要恶意诬陷对方呢？”
记者语速极快，一边追一边问。
“恶意诬陷？”何岭嗤笑一声，“对，我确实对他有恨意。三年前，他老婆一家三口出车祸，事情是我二叔的小弟做的，霍执辛却由此牵连我二叔一家，用同样的手段，让他们葬身于车祸。”
何岭忽然伤心起来，情绪起伏，显得可怖。
他继续道：“我可怜的鸢姐姐，鸢姐姐……那么漂亮的眼睛，都撞毁了……”
“其实我最开始是想拿刀把霍执辛眼睛挖出来的！”何岭情绪激动，被两边的警察重重压下，“后来我偶然得知他准备做仿生人项目，就干脆去给他当助理了。要是项目成了，我鸢姐姐能重新回来，不成……那我总能挖点秘密是不是？”
“报复……就要在对方最敏感的地方重击啊哈哈哈哈哈。”
记者嗅觉敏锐，追问道：“你的意思是，HiggxOra总裁霍执辛私制造仿生人用于人体的意识传输吗？他的实验对象是谁？项目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还能有谁？他的亲亲老婆程续之啊哈哈哈哈！车祸后，程续之的身体撞得都不成样子了，你也知道的，现在的什么永生技术都是扯淡，就连人体修复手术都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资金。”
“肉`体死了，意识可就抓不住了，”何岭神叨叨地说，“霍执辛在他老婆断气前，把程续之的意识传输进未完工的仿生人体，计划等肉`体修复完成后，再把意识传输回去。”
原本杂乱的众人听到这都静了，像是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记者问：“所以……他成功了？”
笑声倏地炸开，何岭前仰后合，岔了气，呛咳了一会儿才说：“当然是失败了！如果真的成功，那我肯定为了复活鸢姐姐还在他脚边当狗呢！”
“仿生人体根本就不稳定！没办法给原主的意识提供好的过渡环境，时不时晕倒，倒完了还得检修。这都好说，重点是谁都没本领给一堆死肉续命，换了器官又怎样？意识传输回去，大概率就是个不能说话不能动的残废！”
“最关键的是……”何岭眼睛突然盯向镜头，“你能保证，意识寄存在别的躯体三年，还是原来的意识吗？”
记者问：“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有相关证据可以证实吗？”
“那可多了，你们去查就是了……霍执辛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他把仿生人养在家里三年，替代妻子的位置，甚至重金定制还原程续之气味的香水……他还和仿生人做`爱，恶心得要命，我真怀疑他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去抓他吧，搜搜他的地下室，不过要快……我不保证那些证据还能留多久……”
何岭手被铐着，他嘴巴开阖，无声地吐出一个音节。
砰——
在我脑内炸开。
原来我不是人啊……
所以之前何岭说的那些都是骗我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看我在霍执辛面前启动自毁程序，就能给他带来复仇的快感吗？
原来我才是那个冒牌货、替代品，名为Ansel的容器，霍执辛妻子的扮演者。
原来那瓶香水是拙劣的模仿。
原来霍执辛真的爱程续之爱到疯狂，生前要强取，身后也要也要从死神手里豪夺。
但我不是程续之。
我不是程续之，那我又是谁？
我此刻的痛苦是属于程续之的，还是我的？
头痛……
我抬手，在脑袋后面摸到数十根传输线，冰冷地延到长桌的另一端。我坐起身，传输线被扯掉了几根，仪器发出警示音。视线抬高后，我越过横亘在长桌中间的金属手提箱，看到另一个我。
不，是真正的程续之。
他仍闭着眼，安静且无知。
我是因为他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替他承受了本该属于程续之的爱与悲，幸也不幸。
而他，就这么安静且无知地躺着，得到了一切。
“你……”霍执辛忽然出现在门口，满脸慌乱，“你别乱动！”
他有够紧张的，好像我会对他的宝贝妻子做什么坏事一样。我坐直身体，看了霍执辛一眼，拿起桌上修胚的尖刀，悬在沉睡的程续之胸口。
“霍执辛，”我第一次这么随意地叫他，“当年你把程续之的意识传输到我体内时，删掉了很多记忆吧？”
他面上现出震惊，旋即眼神沉了沉，不置可否：“先把刀放下。”
我作势逼近，刀尖堪堪悬在皮肤上方一毫米，将落未落。
霍执辛果然慌了，承认说“是”。
“你好奇怪，连别人的爱都要掌控，”胸口泛起闷痛，似乎那把刀是指在我的身体，“你有问过程续之的意愿吗？你有问过我的意愿吗……”
“程续之那时，已经快死了，我替他做了这个决定。”霍执辛说。
他还是那副样子，笃定自己所做的一切，好像他永远是对的。霍执辛慢慢靠近，眼神在我跟程续之中间逡巡，眸色厉而沉，似乎把我当做挟持人质的罪犯。
刀尖颤颤，是我在发抖。
我抚上程续之冰凉的脸颊，思绪错乱，不知我和他到底谁算作人，谁又该活着。
“那我究竟算什么？你寄托感情的纪念品，还是宣泄情欲的工具？霍执辛！你好自私！你让我围着你转，兢兢业业扮演一个乖顺的妻子，所以我对你的崇拜和爱全是假的，对吗？全部都是你事先写好的程序是吗！”
如果是这样，我该摧毁的不是程续之肉`体之内的心脏，而是我自己。
我要摧毁撰写在体内的代码和程序，我要清除这段本不该存在的错位关系，我要霍执辛知道，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
手腕翻转，尖刀抵上自己的胸口，在霍执辛错愕的表情中，我直接刺入，毫不迟疑。
是疼的，也会有血流下。
只是坚硬的胸骨之下，并没有柔软跳动的心脏。我终究不是人。
痛感激发出关于生的欣喜，尽管我没有心，依旧发自内心地高兴。我拔出尖刀，又刺进第二下、第三下……
真好，我会疼痛，也会流血。
仿生人也是人，不是吗？
“住手！给我住手！听到没有！”
霍执辛几近嘶吼，他紧紧捏住我的手腕，不让我继续这场关于生死的实践。双手颤抖着与他僵持，霍执辛用力一拧，把我手中的刀甩飞出去。
沾血的刀在地上嘶嘶滑行，撞到那排难看的狗盆后停下，打转着写出了一个鲜红的问号，像是关于我存在的某种隐喻。
霍执辛用手捂在我的胸口，眼中罕见地漫起无助，说：“不疼，不疼，我可以修补……都可以修补的……”
我把手覆在他的手背，扯出一抹笑：“修补好，把意识传输回去，再丢掉我吗？”
趁其不备，我用尽全身力气把霍执辛推开，指尖拨转那枚从他指上取下的婚戒。戒指内侧有一个紧急按钮，拨开安全扣再按下，就能启动对应设备的自毁程序。
某种角度来说，这枚戒指也算是为我量身定做了。
“不要！”
霍执辛彻底慌了，眼泪沾了满脸，睫毛湿湿的耷着，像一只颓丧的大型犬。他手伸在半空，想靠近又不敢，祈求似的：“不要，程……不要！我求你，求求你，不要！”
他哭得好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舍不得我。
太痛了，胸口确实是太痛了，我错觉刚刚是否真的剖出了透明的心脏。霍执辛的眼泪骗不到我，水中月，镜中花，所有虚假的情感、关系、眼泪和伤痛都该在此刻结束。
“再见，霍执辛。”
我按下按钮。
砰——
火花四溅，从体内放出了烟花。
胸口的疼痛被炙热覆盖，烧灼的火自那里蔓延，到腰腹，到脖颈，到手臂，速度比预想的要快，我竟也生出细微的不舍。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霍执辛在房间里乱转，企图找出灭火的东西，他慌得不像是他，翻了一堆不相干的杂物，最终崩溃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不该这样的！都是我的错！不该、不该这样的……啊啊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会有自己的意识？为什么你会爱我？为什么我对你……我明明……”
“我明明是想把一切掰回正轨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大腿被烧化了，站不稳，踉跄着把墙上的釉料一起打翻在地。也不知釉料里是什么物质，引燃后，周身跳起五颜六色的火，很像我在电视剧里见过的生日蜡烛。
它们把我眼前的世界烧得扭曲，霍执辛却在其中直直立起，他仰脸闭眸，仿佛对着上天做了个决定，笃定向我走来。
他睫毛还湿着，已经不流泪了，步伐一如往常，稳健而坚定。他在离我半步的位置停下，脚边就是粉紫色的火。
“我没把爱写进程序。”霍执辛平静道。
“什么？”
“我只是把程续之不爱我的记忆删除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
这时候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我点点头，火已经烧化了我的左耳，轰隆隆的。可能再有十分钟，我就灰飞烟灭了。
身后的柜子也烧起来，我抬不起头，盯着胸口的火苗问霍执辛：“我有生日吗？”
他蹲下身，轻声说：“12月5日，马上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年。”
火烧的哔啵声中，霍执辛倾身过来。他抚过我的脸颊，仅存的右耳，以及烧着火的脖颈。紧接着，他万分珍惜地拥住我，额头抵着额头，仿佛那些火并不存在。
火苗窜上了木质展架，烧透了便带着火球簌簌掉落，房间的大半都被火焰吞噬，橘红映着窗外的天，霍执辛的拥抱都是滚烫。
我猜测霍执辛的皮肉大概跟我的骨架烧熔在一起了，不然他怎么一动不动。
我没想他跟我一起死的，真的。
我只是人造的机器，机器怎么会有意识？机器又怎可能会爱人？
如果我真的爱霍执辛，应该会听话地帮助他完成程续之的意识传输，即便霍执辛会得到一个不爱他的残废的程续之，那也是他想要的爱人，不是吗？
我不想霍执辛死的，他是人类，多么珍贵的身份，应该好好活着才是。
可我的手臂烧烂了，已经推不开他了。
“你的名字，是夕。”霍执辛忽然说。
火势迅速蔓延，漫天席地，身前男人的脸被火光映红，衣服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他说话竟然气定神闲，像是饭后闲聊家常。
“很美。”像我们看过的那场落日。
火如夕阳，我们置身其间，如同送进窑炉的两只陶器。土的成分不同，一只精巧天然，一只稚拙粗糙，却共历着同样的温度，紧紧相依。
霍执辛伸手揩了揩我的脸颊，看看指尖，然后眉头舒展，露出释然的笑。我想了会儿，猜到是我掉了眼泪，只是温度太高，很快就被蒸干。
“我们都在夕阳里。”
大概是幸福的眼泪，幸福的眼泪不会掉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于夕烧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