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英》烬河灯

34、闺蜜心事 沈蘅最近有

　　沈蘅最近有心事。茉英看出来了——沈蘅在太后身边抄经的时候，抄着抄着就停下来，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发呆。

　　“怎么了？”茉英问。

　　沈蘅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茉英也不催她，自己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吃。吃到第三瓣的时候，沈蘅终于开口了。

　　“茉英，我娘前几天跟我说，有人来家里提亲了。”

　　茉英嚼着橘子，“嗯”了一声。沈蘅比茉英小一岁，今年十六。十六岁的姑娘有人上门提亲，在京城不算早也不算晚。

　　“谁家？”茉英问。

　　沈蘅咬了咬嘴唇。“礼部王侍郎家的次子。不过我娘还没答应，说再看看。”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沈蘅把笔放下，转过身面对茉英，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我就是想着，要是嫁了人，就不能天天在宫里陪你了。”

　　茉英笑了。“你嫁了人也要进宫的。你又不是嫁到天边去。”

　　“那不一样。”沈蘅认真地说，“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不能像现在这样，想来找你就来找你，想跟你说多久话就说多久话。”

　　茉英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她把手里剩下的橘子递给沈蘅，沈蘅接过去，一瓣一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茉英，”沈蘅吃完橘子，擦了擦手，忽然冒出一句，“你说，嫁人到底好不好？”

　　茉英想了想。“嫁对人就好，嫁错了就不好。”

　　“那怎么知道对不对呢？”

　　“这得自己感觉。”茉英说，“你见他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还是紧张的？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是想多听一会儿还是想赶紧走？他走了之后，你是会想起他还是转头就忘了？”

　　沈蘅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茉英顿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她想起了裴静渊。想起他在青崖山上咬断藤蔓时嘴唇擦过她肩头的触感，想起他在马场等她时站在围栏边的背影，想起他在茶馆里说“下次见面你再亲我一下”时低沉的嗓音。她的耳朵有点热，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猜的。”她说。

　　沈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笑，像是在说“你骗人”。但她没有拆穿，只是靠过来，把脑袋靠在茉英的肩膀上。

　　“茉英，你要是个男的多好，我嫁给你。”

　　茉英大笑。“可惜我不是。”

　　沈蘅也笑了，笑了两声又安静下来，靠在她肩上，轻轻地说：“不过你是女的也很好。你是女的，我才能跟你说这些。要是你是男的，这些话我就不能跟你说了。而且你要是男的，我也不一定敢跟你说。你这个人，看人的时候眼睛太亮了，我每次被你看都觉得心里的事藏不住。”

　　茉英低头看她。“我现在看你也亮。”

　　“那不一样。”沈蘅闭上眼睛，“你现在看我，是朋友。你要是男的看我，就是别的了。我受不了。”

　　茉英被她逗笑了，伸手挠她痒，两人就这样低声闹了一会儿。太后在里间打盹，殿外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茉英觉得这一刻很好。不是骑马射箭那种好，是安安静静的、软绵绵的那种好。像是冬天窝在炭盆旁边，浑身都暖洋洋的。

　　“茉英，”沈蘅忽然睁开眼睛，“你说，太后会不会给你指婚？”

　　茉英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

　　“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茉英想了想。“能让我骑马的人。”

　　沈蘅愣了一下。“能让你骑马？什么意思？”

　　“就是——”茉英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嫁了人，还想骑马，还想射箭，还想穿男装去山上打猎。我不想被困在后院里，每天对着一屋子下人。我想做我自己。”

　　沈蘅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会做到的。你是盛茉英，你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茉英笑了。“你怎么比我还信我？”

　　“因为你是你。”沈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个她早就想清楚了的道理。

　　茉英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她想，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她身边有沈蘅，有裴静渊，有娘亲，有墨竹，有赤电，有她手里的弓和箭。够了。真的够了。

　　沈蘅在她肩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茉英，我跟你说个悄悄话。”

　　“说。”

　　“我有时候想，要是太后真的给你指婚，指的那个人不好，我就去求太后，让我替你嫁。”

　　茉英低头看她。“你替我嫁？”

　　“嗯。”沈蘅认真地点了点头，“反正我也不想嫁别人。替你嫁了，你就不用嫁了，你就能继续骑马射箭了。”

　　茉英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又软又酸。她伸手捏了捏沈蘅的脸。“你傻不傻？我怎么可能让你替我嫁。再说了，太后指婚的人，不会差的。”

　　“你怎么知道？”

　　茉英想了想，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因为太后疼我。”

　　沈蘅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又靠回她肩上，没有再问。

　　茉英看着窗外，心想：太后疼她，但不一定会顺她的心意。太后想让皇帝娶她，这件事她一直知道，只是一直没有正面面对。太后没有明说，她就装作不知道。但总有一天，她装不下去了。

　　到那时候，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她怎么办，沈蘅都会站在她这边。裴静渊也会。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