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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父亲的纠缠 茉英十七岁 ...

  •   茉英十七岁那年春天,宋明远回京了。

      他是被贬回来的。这些年来,他的官职一降再降,从从五品降到正六品,从正六品降到从六品,如今挂着一个“从六品”的虚职,在京城里闲逛,连衙门都不敢去——去了也没人理他。冯婉柔也跟着回来了。她的日子比宋明远还难过。当初她嫁给宋明远的时候,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宋明远是太后跟前的红人,盛家的女婿,前途无量。她以为自己嫁过去就是官太太,吃香的喝辣的,出门有人抬轿,进门有人伺候。

      谁知道好日子没过几年,宋明远就被贬了。一贬再贬,贬到最后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冯婉柔的娘家本来就不富裕,靠着她在宋家捞钱,见她捞不到了,翻脸不认人,连门都不让她进了。她跟宋明远天天吵架。吵钱、吵官、吵从前的事。宋明远喝醉了酒打她,她就摔东西,摔完了又哭,哭完了又吵。日子过得像一锅熬糊了的粥,又苦又稠,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茉英对宋明远的事不关心。她跟宋明远没有任何关系,至少在她心里是这样的。

      但宋明远不这么想。

      茉英从宫里回庄子的路上,马车被人拦住了。不是崔琮那种拦法——崔琮是骑在高头大马上,嬉皮笑脸地挡在路中间。宋明远是跪在路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半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车夫勒住了马。“姑娘,有人拦路。”

      茉英掀开帘子,看见了宋明远。她的手指在帘子上攥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绕过去。”她说。

      车夫犹豫了一下:“姑娘,他跪在路中间——”

      “我说绕过去。”

      车夫只好调转马头,从旁边的草地上绕了过去。马车经过宋明远身边的时候,茉英听见他喊了一声:“茉英!”

      她没有掀帘子。

      马车继续往前走,宋明远的声音在后面追了一段,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散了。墨竹坐在茉英旁边,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茉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主子,”墨竹小声说,“他来了好几次了。”

      茉英睁开眼睛:“什么?”

      “宋大人。”墨竹说,“来庄子门口好几次了。管家不让他进,他就蹲在门口等。有一次等了一整天,天黑才走。”

      茉英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不跟我说?”

      “小姐不让说。”墨竹低下头,“小姐说,他跟咱们没关系了,不用让小主子知道,免得烦心。”

      茉英没说话。她转头看着车窗外的田野,春天的麦苗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好看得很。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茉英没有去找宋明远,但宋明远来找她了。

      那天茉英在马场练箭,赤电拴在旁边的树上,她站在二十步外,一箭一箭地射靶心。她的箭法已经很好了,十箭里能中九箭,剩下那一箭不是射不中,是她故意射偏的——肖师父说“不能总是正中红心,有时候偏一点反而更有用”。她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肖师父说的总归有道理,她就照做了。

      她正搭箭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马场的人的脚步声——马场的人走路都轻快,这个脚步声沉重、拖沓,像拖着一双灌了铅的鞋。

      她转过身,看见宋明远站在马场的围栏外面。

      他瘦了很多。以前宋明远是个端正的男人,面白无须,穿什么都好看。现在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皮肤蜡黄,站在春天的阳光里,像一棵还没到秋天就开始枯的树。

      “茉英。”他叫她,声音沙哑。

      茉英放下弓,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走过去。

      宋明远扶着围栏,慢慢走了进来。他的腿脚不太灵便了,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像是腿受过伤。他走到茉英面前,停了一下,忽然跪了下去。

      茉英向一旁偏了身。

      “你这是干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宋明远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她,眼眶红了。“茉英,爹对不起你。”

      茉英没有说话。

      “爹这几年过得很不好。”宋明远的声音在发抖,“官没了,钱也没了,你冯姨天天跟我吵,吵得我头疼。爹老了,头发都白了,茉英,你就不能原谅爹吗?”

      茉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宋明远愣了一下。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茉英说,“是我娘。你跪错了人。”

      宋明远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走吧。”她说,“以后别来了。我不想让庄子里的人看见你跪在这里,不好看。”

      她转身走了。宋明远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嘴巴张了几下,像是想喊她,最终没有喊出来。

      茉英回到屋里,关上门,在窗前坐了一会儿。墨竹端了茶进来,看见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把茶放在桌上,轻声说:“小主子,喝口茶。”

      茉英端起茶,喝了一口,烫了嘴,又放下了。

      “墨竹姑姑,”她忽然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墨竹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以前很有意气。”茉英说,“我听娘说的。他中举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全京城都看好他。太后也觉得他是个人才,提拔他做户部侍郎。那时候他站在朝堂上,谁都不敢小看他。”

      墨竹没说话。

      “后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茉英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墨竹想了想,说了一句:“小主子,有些人不是变成了这样。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以前过得好,不露出来罢了。”

      茉英转过头看着她。墨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茉英忽然觉得墨竹说得对。有些人不是变了,是以前没有机会露出真面目。宋明远就是这种人——得意的时候,他是端方的君子、有为的官员、慈爱的父亲。失意的时候,他跪在女儿面前哭穷,用眼泪和膝盖来换同情。这不是失意把他变成这样的,是他本来就会这样,只是以前不需要罢了。

      茉英站起来,把没喝完的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端给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的墨竹。

      “墨竹姑姑,你说得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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