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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山中夜谈 茉英在宫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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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英在宫里住了五天,在庄子里住了五天,每天照常骑马、射箭、练拳脚,看上去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墨竹看出来她不对劲了。
“小主子,你这两天怎么老发呆?”墨竹端着茶进来,看见茉英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荷包——就是那个绣了好几年还没绣完的跛脚马荷包——翻来覆去地看着,眼神是空的。
“没发呆。”茉英把荷包放下,“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茉英没回答。墨竹也不追问,把茶放下,转身出去了。
茉英确实在想事情。她想的是裴静渊那天说的话。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茉英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的心告诉自己,他不是随口说说的。
他看她的眼神,确实不太对。
茉英想了几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她要约他见一面,当面问清楚。
她在马场留了一张纸条,夹在围栏的缝隙里。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明日酉时,山中。”
她没说哪座山,但她知道他懂。
第二天傍晚,茉英骑着赤电,去了青崖山。
她没走太深,就在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岔路口等着。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茉英坐在一块石头上,赤电在旁边低头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
酉时刚到,她听见了马蹄声。
裴静渊骑着灰白马从山路上来了。他今天没穿官袍,也没穿劲装,只穿了一件家常的灰蓝色棉袍,外面什么都没罩,看着单薄得很。他在她面前停下来,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旁边的树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什么事?”他问,语气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
茉英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来之前想了很多话,什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喜欢我”、“你那天说的话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但现在他坐在她面前,暮色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透。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话都问不出口了。
“裴静渊,”她最终选了最笨的一个开头,“你上次话没说完。”
茉英咬了咬嘴唇。
“我想听你说。”
裴静渊转过头看着她。暮色中的她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不是穿男装就是穿骑装,干什么都利利索索的,像个假小子。但现在她穿着女装,一件藕荷色的棉褙子,头发没扎马尾,而是挽了一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夕阳给她的脸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她看起来不像那个骑马射箭的沈末了,像一个……姑娘。一个很好看、让他移不开眼睛的姑娘。
裴静渊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盛茉英,”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茉英的心跳快了起来。
“我——”
“我喜欢你。”裴静渊打断了她。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松林哗哗作响。茉英的头发被吹散了,碎发扑在脸上,她没去理。她只是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裴静渊没有看她。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远处的山峦。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硬,下巴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我知道我不该说。”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是太后养在身边的人,全京城都知道太后对你是什么打算。我只是个没落的侯爷……”
茉英张了张嘴,想说话,被他抬手拦住了。
“你让我说完。”他说,“这些话我憋了好几年了。从青崖山第一次见你,到现在,五年了。我每次见你,都想说,但每次都没说。今天我要是再不说,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我喜欢你,盛茉英。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想娶你的那种喜欢。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甚至可以不用回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以后嫁给谁,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在。”
他说完了。
山风吹过来,松林的涛声一浪一浪的。赤电在远处打了个响鼻,灰白马也跟着嘶鸣了一声。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橘红变成了深紫。
茉英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她听见他说“我喜欢你”,她听见他说“想娶你的那种喜欢”,她听见他说“我都会在”。每一个字她都听清了,但连在一起,她好像听不懂了。
裴静渊等了很久,见她一直不说话,正要站起来,忽然一滴雨落在他手背上。
又一滴。
再一滴。
“下雨了。”他说。
话音刚落,雨就大了起来。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劈头盖脸的大雨,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倒。茉英被浇了个透心凉,头发贴在了脸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裴静渊四下看了一眼,拉起她的手,往山壁那边跑。山壁上有一个凹进去的石缝,不大,但勉强能容两个人挤进去。他把茉英塞进去,自己跟着钻了进去。
石缝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连转个身的余地都没有。茉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衣裳,那温度烫得像一团火。
雨在外面下得很大,哗哗的,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冲走,石缝里却很安静。
茉英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头发湿透了,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她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往石壁那边缩了缩,想离他远一点,可石缝就这么大,她退无可退。
裴静渊偏过头,看着外面的雨。他的身体绷得很紧,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雨幕里,没有往她那边偏半分。
茉英感觉到他的呼吸沉了一下,又沉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东西。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见。
她抬起头。
他正好也偏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石缝里很暗,但茉英能看清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深很沉的眼睛,像一潭不见底的水,此刻那潭水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以前他看她,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但现在那层纱被雨浇透了,底下的东西全露出来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静渊也没有动。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碎发贴在额头上,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看着她被雨水洗过的脸白得像玉。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像是在看一件他不敢碰的东西。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忽然,他抬起手,把她被风吹散的那缕碎发别到了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只一碰,就收了回去,像是被烫着了。
茉英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耳尖红了,她心里的那些紧张反而散了。这个男人,可以在北境跟蛮族搏杀,可以在朝堂上跟崔衡周旋,可以在她面前面不改色地说“我喜欢你”。但现在,他缩在这个石缝里,浑身湿透了,耳尖红红的,连看她一眼都要攒半天勇气。
她忽然笑了。
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带着一点甜的笑。
裴静渊听见她的笑声,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他再也移不开了。
她就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拳的距离。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她的嘴唇就在他眼前,润润的,微微翘着。
石缝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稠到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雨声、风声、松涛声,全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低下头。
她没有躲。
他的嘴唇碰到她额头的时候,茉英浑身一颤,像被一道极轻的雷劈过,从头顶一直麻到脚趾。她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颤,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停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只一瞬,他就退开了。
茉英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全是她,满满的、盛不下的那种。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有点抖,“算数吗?”
“算。”他说。
“等多久都等?”
“等多久都等。”
茉英看着他,忽然伸手,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裳。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自己站不稳。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得又重又快,像擂鼓。
她的眼眶忽然湿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满了。心里太满了,满到装不下,就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雨渐渐小了。
裴静渊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来,他伸手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
“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没哭。”茉英吸了吸鼻子,“是雨水。”
裴静渊看着她又红又湿的眼睛,笑了。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松开她,脱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外袍虽然也湿了,但比她身上那件厚得多。
“走吧,送你回去。”
茉英裹着他的外袍,跟着他走出石缝。雨已经停了,山里的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泥土和松针的味道。星星又出来了,比之前更亮,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钻。
两人骑着马慢慢下了山。茉英走在前面,裴静渊跟在后面。走到山脚的时候,茉英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静渊。”
“嗯。”
“你那个荷包——就是你说的‘你的箭我还留着’的那个箭——你放在哪了?”
裴静渊愣了一下。
“书房抽屉里。”他说。
“锁了吗?”
“锁了。”
茉英点了点头,调转马头,策马跑了。
裴静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的额头上还残留着她发间的凉意,他的指尖还记着她耳廓那一小片温热的触感。他的外袍披在她身上,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飘动。
随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跟在他身后。
“爷,盛姑娘跟您说什么了?”
裴静渊看着赤电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说,”他轻声说,“让我等着。”
随从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裴静渊调转马头,“回府。”
他骑着马慢慢地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他的嘴唇上还有她额头的温度,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那一小片温热的触感。她攥着他衣襟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会动了。二十七岁的人了,被一个小姑娘攥了一下衣襟,脑子就糊成了一团浆糊。
裴静渊在马背上摇了摇头,笑自己没出息。
但他不后悔。等了五年,憋了五年,忍了五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她没拒绝,她攥住了他的衣裳。她说“我回答完了”。
她在石缝里仰着脸看他的样子,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裴静渊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笑了。
随从跟在他后面,看着侯爷一路上都在傻笑,心里嘀咕:完了,侯爷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