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英》烬河灯

28、茉英的抉择 茉英从宫里

　　茉英从宫里回庄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让车夫赶得太快，马车慢慢地走在官道上，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墨竹在车里陪着她，见她一路都不说话，知道她心里有事，也不问，只是把暖炉往她那边推了推。

　　回到庄子，茉英换了衣裳，吃了晚饭，洗了澡，躺到床上。墨竹帮她把帐子放下来，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茉英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睡不着。

　　太后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茉英，你觉得皇上怎么样？”不是“你觉得皇上好不好”，是“你觉得皇上怎么样”。太后想知道的不只是她怎么看皇帝，而是她愿不愿意。

　　她不愿意。

　　她从来没想过要当皇后。不是因为皇后不好——母仪天下，六宫之主，是多少女人做梦都想要的位置。但茉英不是那些女人。她见过太后每天有多少事要操心、多少人要应付。茉英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她想骑马，想射箭，想在风里跑。她想早上起来先去马场跑两圈，回来吃一碗热粥，然后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不想每天坐在御书房里帮皇帝批折子，不想每天应付那些各怀心思的大臣和夫人，不想这辈子都困在那个四方城里。

　　她想起了裴静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是第一次想起他了。从青崖山那次开始，她就时不时地想起他。那时候她十一岁，不懂那些，只觉得那个人说话有意思，箭法好，对山里的路熟。后来在马场再遇见，她十四岁了，懂了一些，但假装不懂。他请她喝酸梅汤，她接过来喝了；他给她讲边关的事，她认认真真地听；他站在围栏边等她的时候，她心里会跳一下。

　　她知道的。她只是不说。

　　茉英又翻了个身，对着帐子发呆。

　　她知道太后想让她当皇后，她也知道自己不想当。但她不知道——裴静渊愿不愿意娶她。她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叫她“沈公子”，跟她称兄道弟，请她喝酸梅汤，给她讲边关的事。他对她是朋友的那种好，还是别的什么？

　　茉英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她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姑娘。她不喜欢猜来猜去。她想要什么，她会自己去拿；她想知道什么，她会自己去问。但这件事不一样。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总不能跑到裴静渊面前说“裴侯爷，你愿不愿意娶我”。那不是她的风格，也不是任何姑娘的风格。

　　茉英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第二天一早，茉英去了马场。

　　赤电看见她，打了个响鼻，用脑袋拱她的肩膀。茉英拍了拍它的脖子，翻身骑上去，在马场里跑了一圈。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一样，但她不觉得冷。跑了两圈，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散了大半。

　　她骑着赤电出了马场，沿着官道慢慢走。官道两边的田地里，麦苗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像铺了一层厚棉被。茉英骑着马走了一段，远远看见官道尽头有一个人骑着灰白色的马，正朝她这边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裴静渊。

　　他穿着石青色的厚袍子，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的披风，头上戴着毡帽，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看见她，放慢了速度，在她面前停下来。

　　“沈公子。”他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

　　“裴侯爷。”茉英说，语气跟平时一样。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

　　裴静渊先开了口：“大冷天的，怎么出来了？”

　　“出来透透气。”茉英说。

　　裴静渊看了她一眼，调转马头，跟她并排走。

　　“我也是。”他说，“出来走走。”

　　茉英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冬天的晨光里显得很清瘦，鼻梁高挺，下巴的线条很硬。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田野上，但茉英注意到他的手攥着缰绳，攥得很紧。

　　“裴侯爷，”茉英忽然说，“你有心事？”

　　裴静渊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

　　“什么事？”

　　裴静渊转过头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今天没穿男装，穿的是女装——一件月白色的棉褙子，外面罩了一件大红色的斗篷，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

　　“盛茉英。”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沈公子”，不是“盛姑娘”，是“盛茉英”。

　　茉英的心跳快了起来。

　　裴静渊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他问。

　　茉英愣了一下：“什么？”

　　“也许……”裴静渊说，“有人为难你吗？”

　　茉英想起太后问她的那些话，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我很好。”

　　裴静渊“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那你呢？”茉英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静渊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他说，“只是随口问问。”

　　茉英看着他，觉得他今天怪怪的。他明明是有话要说，却偏偏绕来绕去，欲言又止。

　　“裴静渊，”她叫他的全名，连“侯爷”都不叫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每次见我都欲言又止的，你能不能痛快点？”

　　裴静渊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又凶又急，像一个被惹毛了的小猫，竖着尾巴瞪着眼睛，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他一口。

　　他忽然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一种从心里头涌出来的、憋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了的笑。

　　“盛茉英，”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连生气都这么好看。”

　　茉英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他这句话。

　　“你——你说什么呢！”她瞪他。

　　裴静渊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

　　“我想说的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茉英看着他，心跳得像擂鼓。

　　“你……”她张了张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静渊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片枯叶，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回去吧。”他说，“天冷，别冻着。”

　　他调转马头，往来的方向走了。茉英站在原地，看着他骑着灰白马渐行渐远，石青色的背影在白色的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赤电不耐烦地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

　　“走吧。”茉英拍了拍它的脖子，调转马头，往庄子方向走。

　　她的心还在跳，比刚才跳得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