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英》烬河灯

27、太后的试探 那年的冬天

　　那年的冬天，太后开始试探她了。

　　不是突然的。太后这个人做任何事都不会突然。她像一只老练的猫，要靠近一只蝴蝶，会先伏低身子，慢慢挪，一步一步，直到距离够了才扑出去。她对茉英的试探也是这样——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天下了第一场雪。慈宁宫的炭盆烧得旺旺的，茉英坐在太后脚边的小凳子上，帮太后剥莲子。太后靠在引枕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茉英，你今年多大了？”

　　“回太后，十六了。”

　　“十六了。”太后念叨了一声，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旁边的桌上，“日子过得真快。哀家还记得你第一次进宫的样子，才这么大点。”太后伸手比了个高度，“扎着两个小揪揪，穿一件鹅黄色的褙子，站在大殿里，东张西望的，一点都不怕生。”

　　茉英笑了一下：“臣女那时候小，不懂事。”

　　“不是不懂事，是胆子大。”太后说，“你从小胆子就大。敢一个人从宫里跑出去找救兵，敢骑着马跟史王的人拼命。哀家那时候就想，这丫头将来不得了。”

　　茉英低着头剥莲子，没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茉英，你觉得皇上怎么样？”

　　茉英手里的莲子顿了一下。

　　“皇上很好。”她说，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聪明，勤政，对臣女也好。”

　　“只是好？”太后偏头看她，“你跟皇上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同旁人。哀家看你对他，也不只是好吧？”

　　茉英放下手里的莲子，抬起头看着太后。太后脸上的表情很温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就像她在说“今天雪下得真大”一样平常。

　　但茉英知道这不是平常事。

　　“太后，”茉英斟酌了一下措辞，“臣女视皇上如亲弟。这份情分，臣女会珍惜一辈子。”

　　太后的笑容淡了一些。

　　“只是弟弟？”

　　“只是弟弟。”

　　太后看着茉英，看了好一会儿。茉英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她迎上太后的目光，眼神坦坦荡荡的，像一汪清水，底下什么都没有藏。

　　太后先移开了目光。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把茶碗放下了。

　　“你先回去吧。”太后说，“雪大了，别冻着。”

　　茉英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她走在宫道上，雪落在她的肩头、发顶，凉丝丝的。她没撑伞，也没叫人跟着，一个人慢慢地走。她知道太后今天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太后想让她做皇后——这个念头，太后不是今天才有的。几年前茉英就隐隐感觉到了，只是太后一直没有说破，她也一直装作不知道。

　　但现在太后说破了。

　　“臣女视皇上如亲弟。”茉英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她觉得自己说得没错，这不是推托之词，是真心话。她看着皇帝长大，从五岁的小豆丁到十三岁的少年，她教他写字、陪他读书、帮他批折子、替他出主意。她对他的感情，不是男女之情，是姐姐对弟弟的感情，有时候甚至像母亲对儿子的感情。

　　她不能嫁给皇帝。不是因为皇帝不好，而是因为那不是夫妻，那是姐弟。她不想每天早上醒来，身边的人叫她“姐姐”。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什么？

　　茉英站在宫道上，雪越下越大，她的睫毛上落了一层白。她想起裴静渊。想起他在青崖山上咬断藤蔓时嘴唇擦过她肩头的触感，想起他递给她桂花糕时嘴角那抹淡笑，想起他说话时眼睛里那种沉稳的光。

　　她的心跳快了几下。

　　但她把那些念头按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太后刚刚试探了她，她拒绝了。太后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她不知好歹？会不会……

　　茉英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那些担忧也按了下去。

　　走一步看一步。她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