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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裴静渊的心事 裴静渊发现 ...

  •   裴静渊发现自己最近添了个毛病——总想往马场跑。

      那马场从前只是时不时去个一两回,如今隔三差五就往那儿跑。每次出门前都要在屋里转两圈,换三回衣裳,最后挑一件颜色最素的,又嫌太素,再披件深灰的氅衣。陈忠在廊下候着,看他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出来了,暗暗叹了口气。

      到了马场他也不做什么,就坐在棚子外头那把旧竹椅上,手里捧一碗茶,眼睛往场子里看。盛茉英十回里有七八回在那儿——喂马、刷毛、换蹄铁、或者什么都不干就靠在栏杆上晒太阳。她把男装穿得越来越自在了,灰布衣裳,头发随便一扎,远远看过去就是个清瘦的少年郎。但裴静渊一眼就能认出她。她弯腰的时候后颈那一小片白,她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翘得高一点,她不耐烦了会拿脚尖踢地上的土。这些小地方,他看一次记一次,记着记着就装满了心里那个盒子。

      有一回他去得早,她还没来。他在那把竹椅上坐了小半个时辰,一碗茶喝得见了底,眼睛把场子里每个人都扫了三遍。后来远远看见一个灰影子从坡下上来,他端碗的手忽然稳了,心里那根弦猛地一松。然后他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肩——她没来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是紧的。

      她走近了,瞧见他坐在那儿,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随口打了声招呼:“你今天来得早。”然后蹲下去看她那匹枣红马的前蹄,说昨晚换的蹄铁好像还是有点磨。裴静渊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蹲在那儿检查马蹄,头发丝垂下来扫过地面,沾了点灰。他手里那碗茶已经凉透了,端起来抿了一口,冷茶又苦又涩,他面不改色咽下去,嘴角动了一下。

      她检查完了站起来拍拍手,回头看他一眼:“你今天就坐在这儿喝茶?”“嗯。”“茶好喝吗?”“还行。”“凉的也还行?”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碗,果然茶水面上连点热气都没了。她嗤地笑了一声,笑得眉眼弯弯:“你就装吧。”

      他也笑了,把凉茶搁在旁边的矮桌上。她说:“我去遛马,你去不去?”他站起来,她转身就去牵马了。他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起她衣裳的下摆,宽大的灰布袍子裹着个细瘦的身形,却能拉开八斗的弓。他记得她拉弓的样子——肩胛骨的弧度、手臂绷直的线条、微微偏头瞄准时的那股专注。他第一次看她射箭的时候就挪不开眼了,后来每次看都是同一个感觉:她做什么都好看,蹲在地上换蹄铁也好看,端着碗喝凉茶也好看,拿脚尖踢土也好看。

      那天他们没比试,一人一匹马慢悠悠地沿着山脚走。路两边是刚抽穗的麦田,风一吹绿浪滚滚的。她不怎么说话,他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并排走着。马蹄踩在土路上嗒嗒的响,偶尔有鸟从麦田里扑棱棱飞起来,她抬头看一眼又低下。裴静渊偏头看她侧脸,阳光照在她鼻梁上有一小片亮,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抖。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句话,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两滚又咽回去了。

      他不敢说。

      他骑在马上,手上握着缰绳,指节微微发白。他不是没想过说。回了府里,夜深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房的灯底下,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说出来一共四个字,他在心里头演练了少说一百回。但见了她的面,那四个字就跟扎了根似的长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因为他怕。他这辈子怕的事不多。曾经在军营,刀架在脖子上他眼睛都没眨一下;袭了爵,满府上下只剩十几个老仆,他一个人把家撑起来也没叫过一声苦。可唯独对着她,他心里那点底气全没了。她是太后身边的人,是皇帝喊姐姐的人,是京里多少人盯着的人。他算什么?一个侯爷,听着唬人,可侯府早八辈子就没落了。他那些田庄商铺都是东拼西凑暗中攒的,明面上他连像样的排场都摆不出来。

      他拿什么配她?

      麦田走到头是一片杂树林,他们在林子边上勒住马。她翻身下去,说林子里有条小溪,她上回看见溪边长了好多野莓子。她走在前面拨开灌木的枝条,他在后头跟着,看她左拨右拨找得认真,忽然停了一步。前面那丛灌木长得密,枝条交错着把路挡住了,她侧着身子挤过去,衣裳下摆挂在一根枯枝上。她低头去解,解了两下没解开,有点恼了,使劲一扯,嘶啦一声布帛裂了道口子。

      她低头看着那道口子,抬起眼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道裂口,衣裳底下露出里头的白色中衣,一小截锁骨若隐若现。他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朵根烫起来了,伸手把挡路的枝条拨开:“过来吧,这边能走。”

      她挤过来走到他前面去了,他落后半步跟在后面。他低头看着她的鞋——那双布鞋的鞋底磨得快平了,鞋帮上还沾着泥。他想起她穿绣鞋的样子,在宫里见过一回,藕荷色的绸面,缀着小珠子,规规矩矩踩在宫砖上,步子迈得又小又稳。跟眼前这个走路带风、一脚踩进泥坑里也不在意的沈末,简直不是一个人。

      可他觉得眼前这个才是真的她。

      溪边果然有一片野莓子,红艳艳的挂在矮枝上。她蹲下去摘了满满一捧,用衣裳前襟兜着,递到他面前:“你尝尝,很甜的。”他伸手去拿了一颗,指尖碰到她掌心,她的掌心热热的,她缩了一下手,又伸回来:“多拿几颗。”

      他又拿了几颗。野莓子在嘴里咬破了,酸得他一激灵。她看他皱眉头就乐了:“酸吧?我上回吃也酸。”他嚼了咽下去,又拿了一颗:“还行。”她歪头看他:“酸你还吃?”“你摘的。”

      她说不上话来了,低头看手里的野莓子,耳朵尖慢慢红了。那片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在阳光下透透的,像初春的桃花瓣。他看着那片红,心里那个盒子又满了,满得往外溢。他张了张嘴,那句在喉咙里扎了根的话又往上顶了顶。

      他听见自己说:“宋茉英。”

      她抬起头:“嗯?”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里头映着他的影子。他就着那双眼睛看了三息,那句四个字的话顶到了嘴唇边上,然后又被他咬回去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笑了笑:“没什么。你脸上蹭到莓子汁了。”

      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低头看了看手背,果然一滩红渍。她“啊”了一声,蹲到溪边去洗。水声哗哗的,她捧了水往脸上泼,把额前的碎发都打湿了。裴静渊站在她身后看着,看着她湿了的发梢往下滴水,看着她后颈那一片白浸了水更亮了,看着她的手在水里搅来搅去。

      他心想: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说出来。

      她从溪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朝他笑:“走吧,回去晚了吴管事该念叨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两人还是并排骑着马,但谁都没怎么说话。麦田还是那片麦田,风还是那阵风,可裴静渊觉得路上的每一块石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头发湿了,后来风一吹就干了,干了以后发梢微微翘起来。他看着那些翘起来的碎发,一路看到马场门口。

      分别的时候她朝摆了摆手,说:“明天还来。”他点了点头:“嗯。”她调转马头走了,走出十几步远又回头喊了一句:“你那件氅衣好看,明天还穿这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氅衣,嘴角就弯起来了,一路上都没放下来。

      回了府,陈忠在门口等着,见他嘴角翘着进门,心里就有数了,也不多问,只端了热茶上来。裴静渊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问:“陈忠,明天那个——那件氅衣,你烫过了吧?”

      陈忠低头应了一声:“烫过了。”

      “那再烫一遍,明早我要穿。”

      陈忠退出去的时候轻手轻脚带上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刚上来,清清亮亮的挂在那儿。他想起自家侯爷这些日子的样子——出门前换三回衣裳,回来以后对着碗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石桌石椅擦得一尘不染,可那壶挑了三天的茶到现在还没泡。

      陈忠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

      他在侯府当差十八年了,头一回见侯爷这样。他想着明天那件氅衣得拿香熏一熏,又想着后院里那棵槐树是不是该修修枝了。万一哪天那位姑娘来府上坐呢?树底下要干净才好。

      他一边想一边往后院走,月亮照着他背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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