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英》烬河灯

25、章阳公主 茉英十六岁

　　茉英十六岁那年秋天，章阳公主回京了。

　　她站在城门口，手里攥着休书，脸色灰白，瘦得像一根枯柴。

　　她嫁给孙将军五年了。

　　那时候她还是皇宫里那个惊恐万分的章阳公主。太妃和史王谋反失败后，她被迁居到宫角的小院里，日日躲在屋中不出。过了两年有位孙将军来求娶，太后问她愿不愿意，她说愿意，连夜就嫁了。

　　她以为嫁了人就能逃出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但她不知道，她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孙将军粗鄙不堪，他娶章阳公主，不是因为她貌美，而是因为她有身份——有了她这个公主夫人，他就能跟京城扯上关系，就能升官发财。但章阳公主帮不了他。她在京城没有根基，太后不会帮她，朝中不会有人买她的账。孙将军发现她没用之后，连装都懒得装了。

　　章阳公主在孙家过了五年生不如死的日子。

　　后来有一天，一个自称“商人”的男人出现在她生活中。那人生得白净，说话温柔，对她嘘寒问暖。他说他在京城有关系，认识朝中的大人物，只要她肯帮他，他就能找人帮她扳倒太后，让她重回京城，重夺属于她的一切。

　　章阳公主信了。

　　她把自己攒了多年的私房钱给了他，又把自己给了他。她以为这就是她的转机，以为终于有人愿意救她了。但那商人拿到钱、占了她便宜之后，就消失了。她托人去找，找遍了方圆百里，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孙将军知道这件事之后，暴怒。他写了一封休书，把章阳公主赶出了家门，连一件衣裳都没让她带走。

　　章阳公主就这样回到了京城。

　　她无处可去。她不敢回宫——她没有脸见太后，也没有脸见皇帝。她身上没有钱，没有首饰，连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她蹲在城门口，秋风吹过来，冷得她直打哆嗦。

　　茉英是在城门口遇见她的。那天茉英从庄子回宫，马车走到城门口，车夫忽然说：“姑娘，前面蹲着个人。”

　　茉英掀开帘子往外看，看见一个女人蹲在城墙根下，身上穿着沾满灰尘的旧衣裳，脚上的鞋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脚趾。

　　茉英看了她一眼，正要放下帘子，那女人抬起头来。

　　茉英认出了她。是章阳公主。她瘦了很多，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以前是惊恐的，现在是空洞的。章阳公主也认出了茉英。她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茉英放下帘子，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继续往前走。墨竹在旁边小声问：“小主子，那是章阳公主吧？要不要——”

　　“不用。”茉英说。

　　墨竹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再问。

　　茉英不是心狠。她知道章阳公主现在需要什么——一口热饭、一件衣裳、一个住的地方。但这些她都能给，给了之后呢？章阳公主是太妃的女儿，太妃谋反，差点害死了皇帝。太后没有杀她，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茉英要是出手帮她，别人会怎么说？说茉英跟罪妃之女勾结？还是说茉英在跟太后唱反调？

　　茉英没有那么傻。

　　她不是不帮，是不能帮。

　　马车走远了。茉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她想起小时候在假山后面听见章阳公主的表妹说“她娘活该”，章阳公主站在一旁的眼神。茉英那时候恨过她。后来太妃死了，史王死了，章阳公主搬到了宫角的小院里，见了茉英就躲。茉英那时候可怜过她。现在章阳公主落魄至此，茉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恨，也不是可怜，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在看一面镜子——如果当年娘亲没有和离，如果她没有被太后养在身边，如果她不会骑马射箭、不会保护自己，她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茉英睁开眼睛，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子。

　　她不会变成这样。她不是章阳公主。

　　章阳公主后来怎么样了，茉英不太清楚。她听说章阳公主在城门口蹲了一天一夜，后来被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收留了。老太太让她在家里住了一个月，给她吃的、穿的，临走还给了她一些铜钱。章阳公主拿着那点钱离开了，再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茉英偶尔想起她，会想：如果当年太妃没有跟史王联手，章阳公主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但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