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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盐税大案 裴静渊在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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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静渊在江南待了三个月。
江南的冬天比京城暖和,但也湿冷得多。裴静渊住在扬州的一处驿馆里,每天早上起来,窗纸上都蒙着一层水汽。他用手指在窗纸上画一道缝,往外看,能看见运河上的船来来往往,桅杆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他从盐运司要来了过去五年的盐税账册,又派人去各州县调来了底层的分账。两相对照,狐狸尾巴很快就露出来了。
账册上写的是一套,实际收的是另一套。盐商们交了钱,盐运司开了票,但银子并没有全部进国库。一部分被盐运使截留了,一部分被户部的官员分走了,还有一部分,流向了晋州。
晋州。晋王的封地。
裴静渊看着那条记录,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没有说话。
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了。账册、票据、证人证言,装了几大箱子。他让人先把箱子运回京城,自己又在江南多留了一个月,把尾巴都扫干净了。
这三个月里,他给茉英写过信。
不是公函,是私信。用沈末的名字,寄到京郊的庄子。信封上只写“沈末亲启”四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地址。他把信交给随从,随从会找人送到庄子门口,放在门房的窗台上,然后走开。
信上写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写江南的梅花开了,扬州的瘦西湖边有一家茶馆,茶不好喝,但点心不错。他写运河上的船夫唱的歌,听不懂唱的什么,但调子好听。他写有一天在街上看见一个卖艺的姑娘,骑着一匹小白马,让他想起某个人。
他没有提盐税的进展,没有提晋王,没有提崔衡。那些事不能写在信里,万一信被人截了,会给她惹麻烦。
茉英的回信很短。她写京城的天气,写庄子里的赤电又胖了一圈,写太后最近迷上了吃栗子,每天让人炒一大盘,她和皇帝也跟着吃,结果三个人都上火。她没有问他查到什么了,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但她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江南湿冷,多穿些。”
裴静渊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好站在驿馆的窗前,窗外下着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运河的水面上,起了一层白雾。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三个月后,裴静渊回京了。
他先进宫复命,把查到的结果一五一十地禀报了皇帝和太后。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任何人遮掩。盐运使贪了多少,户部的官员分了多少,哪些银子流向了晋州,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皇帝听完,脸都青了。
“七十万两银子,”皇帝咬着牙,“就这么被他们分了?”
“不止七十万。”裴静渊说,“臣查了五年的账,估算下来,每年流失的盐税至少在三十万两以上。五年就是一百五十万两。”
太后在珠帘后面沉默了许久。
“你辛苦了。”太后说,“先回去歇着吧。”
裴静渊告退出来,没有回侯府,而是策马去了城郊的马场。
他有三个月没骑马了。不是没机会骑,是江南的马不如京城的马好骑。他想念他的灰白马,想念策马在官道上狂奔的感觉。
但他去马场,不只是为了骑马。
他到了马场,没有进去,而是把马拴在外面,自己靠在围栏上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一辆马车从官道上驶来。马车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车帘掀开,跳下来一个穿月白短褐的人。
是沈末。
不对。是宋茉英。
她今天穿的男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没人说话。
茉英先开了口:“差事办得怎么样?”
“还行。”裴静渊说,“该查的查了,该抓的抓了。证据全了,人跑了也没用。”
茉英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马——那匹黑色烈马——旁边,翻身骑了上去。裴静渊也骑上了他的灰白马。两人并排出了马场,沿着官道慢慢走。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官道两边的田地里,麦苗刚刚返青,一片嫩绿。茉英骑了一会儿,忽然偏头看他。
“你瘦了。”
裴静渊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茉英说,“下巴都尖了。江南没饭吃?”
“有。但没京城的饭好吃。”裴静渊说,“扬州的菜太甜了,吃了一个月,我做梦都在想庄子的馒头。”
茉英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他。
裴静渊接住,打开一看,是几块干粮,硬邦邦的,看着就不太好吃。
“庄子的馒头没了,干粮将就吃。”茉英说。
裴静渊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但他嚼了嚼,咽了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茉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骑到岔路口,两人同时勒住了马。
“谢了。”裴静渊说。
“谢什么?”
“推荐。”裴静渊看着她,“刘公公跟我说了,是你向皇上举荐的我。”
茉英没有否认。她坐在马上,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用指尖别到耳后。
“我不是因为你请我喝酸梅汤才推荐你的。”她说,“我是觉得你能办好这件事。皇上需要一个没有党派的人去做这件差事,你合适。”
裴静渊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你不怕我办砸了,连累你?”
茉英笑了一下:“你会办砸吗?”
裴静渊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茉英调转马头,“走了。”
她策马跑了起来,赤电的四蹄扬起一溜尘土,枣红色的影子很快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裴静渊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调转马头,慢慢往回走。
随从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跟在他身后。
“爷,宋姑娘跟您说什么了?”
裴静渊没回答,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咬了一半的干粮,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硬的。硌牙。不太好吃。
但他觉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