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英》烬河灯

21、联手初现 皇帝遇到了

　　皇帝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江南盐税出了问题。不是收不上来，是收上来的银子对不上账。户部说收了三百五十万两，江南那边说交了三百五十万两，但运到京城的只有二百八十万两。七十万两银子凭空消失了。

　　太后震怒，要查。但派谁去查？

　　派崔衡的人去，查出来的结果一定是“账目有误，并非贪墨”。派晋王的人去，晋王正愁没借口插手朝政，送上门去的差事他不可能不要。派一个跟两边都没关系的人去——满朝文武，跟两边都没关系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不出几个。

　　皇帝在御书房转了好几圈，最后坐下来，看着茉英。

　　“姐姐，你说派谁去？”

　　茉英正在绣她的荷包。那匹跛脚马绣了好几年了，还是那副歪歪扭扭的样子。她闻言抬起头，想了想。

　　“皇上心里有人选吗？”

　　“有一个。”皇帝说，“翰林院的张学士。学问好，人也正派，不是崔衡的人，也不是晋王的人。但他是个文官，不懂盐税。”

　　“那换一个。”

　　“还有一个。”皇帝说，“户部的王郎中。他懂盐税，但他跟崔衡走得近。”

　　茉英放下了针线。

　　“我有一个推荐。”她说，“皇上听说过靖安侯吗？”

　　皇帝愣了一下：“靖安侯？就是那个没落的侯府？朕记得他姓裴，叫什么来着……”

　　“裴静渊。”

　　“对，裴静渊。”皇帝皱了皱眉，“他行吗？朕听说他整日在京城闲逛，骑马打猎，不问朝政。再说了，他又没做过官，懂盐税吗？”

　　茉英想了想，说：“他祖上是武将出身，但他的祖父做过户部尚书。家学渊源，应该懂一些。而且他没有党羽，用他比用那些有根基的大臣放心。”

　　皇帝看着茉英，目光里有一点探究。

　　“姐姐怎么知道他的？”

　　茉英面不改色：“听太后说的。太后说他是个可用之人，就是不爱出头。”

　　这倒是实话——太后确实提过裴静渊一次。那是几个月前，太后跟掌事嬷嬷闲聊，说起京城里的勋贵子弟，太后说了一句：“靖安侯那个年轻人，不声不响的，倒是个明白人。可惜不爱出头，不然能派些用场。”

　　茉英当时在旁边剥橘子，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皇帝犹豫了一下，但茉英推荐的人，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从八岁到现在，茉英说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没有一句是错的。

　　“那就他吧。”皇帝说，“朕下旨，让他去江南查盐税。”

　　圣旨送到靖安侯府的时候，裴静渊正在后院练刀。

　　他练的是单手刀，刀法简洁利落，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每一刀都直来直去，但每一刀都带着一股狠劲。这是北境军中的刀法，不是用来表演的，是用来杀人的。

　　随从跑进来：“爷，宫中来旨了！”

　　裴静渊收了刀，擦了擦汗，不紧不慢地换了身衣裳，去前厅接旨。

　　宣旨的太监是皇帝身边的人，姓刘，跟裴静渊见过几次。刘太监笑眯眯地展开圣旨，念了一大段文绉绉的话，大意是：江南盐税出了纰漏，着你前去查办，限三个月内查清，不得有误。

　　裴静渊跪着听完，接了旨。

　　刘太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侯爷，这道旨意，是宋姑娘推荐的。”

　　裴静渊的手顿了一下。

　　“宋姑娘？”他问，语气很淡。

　　“就是太后身边的那位姑娘。”刘太监笑了笑，“侯爷，您可别辜负了宋姑娘的举荐啊。”

　　裴静渊送走了刘太监，回到书房，把那道圣旨放在桌上。

　　宋姑娘。

　　宋茉英。

　　太后身边的宋姑娘。

　　青崖山上的沈末。

　　她在太后和皇帝面前推荐了他。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在皇帝面前说“靖安侯可用”。她为什么要推荐他？因为他请她喝过酸梅汤？因为在马场陪她练过箭？因为他在山上救过她？

　　不。不是因为这些。

　　裴静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想了很久。

　　他想起她在马场上说的那句话——“侯爷退步了，是不是只顾着吃喝玩乐？”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笑，像是真的在跟他开玩笑，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还想起更早以前的事——他在马场“偶遇”她，她说“那巧合也太多了”，他说“如果我说不是巧合呢”，她问“那是什么”，他说“是我想跟沈公子做朋友”。

　　他当时说的是真话。在京城的官场里待久了，人人都戴着面具说话，他好久没遇到一个说话不累的人了。

　　但她不仅是说话不累的人。她是在太后和皇帝面前推荐他的人。

　　裴静渊把圣旨收好，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刻了梅花的箭，在手里转了两圈。

　　“宋茉英。”他念了念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随从在门外探了探头：“爷，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裴静渊把箭放回抽屉，站起来，“去江南。”

　　第二天一早，裴静渊就出发了。

　　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两个随从和几个护卫。轻车简从，不张扬，也不低调。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骑着他那匹灰白色的高头大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出城的时候，路过南城门，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半空中的城。他不知道她在城里的哪个角落——也许在慈宁宫给太后梳头，也许在御书房陪皇帝批折子，也许在马场上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马，跑得像风一样快。

　　裴静渊转回头，策马继续向南。

　　他要去江南查盐税，查七十万两银子的去向。这是他袭爵以来接到的第一道正经差事。他不能让皇帝失望，不能让太后失望。

　　更不能让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