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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崔尚书 崔衡今年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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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衡今年六十二岁了。
他是三朝老臣,从先帝的父亲那一朝就开始做官,历经三朝不倒,反而越做越大。如今他是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爵至安国公。天下官员的升迁考核,全在他一人手里。
人称“崔半朝”——半个朝堂都是他的人。
太后对他又恨又忌。恨他专权,忌他势力太大,动不了他。皇帝每次想用的人,崔衡说“资历不够”,皇帝就换一个,崔衡又说“出身太低”,皇帝再换一个,崔衡又说“风评不佳”。换到最后,皇帝发现自己能用的人,全是崔衡点头同意的人。
“那朕用谁,是不是得先问崔衡?”皇帝有一次在御书房发了脾气,把折子摔了一地。
茉英蹲下来,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好,放回桌上。
“皇上,”她说,“崔衡六十二了,您才十二。他熬不过您。”
皇帝看着她,火气消了大半。
茉英把折子整理好,又说了一句:“您现在让一让他,不丢人。”
皇帝坐回椅子上,拿起笔,批完了剩下的折子。
那天傍晚,茉英回慈宁宫的时候,太后留她一起用晚膳。皇帝也来了,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上。太后给茉英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了一句:“今日在御书房,跟皇上说什么了?”
茉英嚼着菜,含混地说:“没说什么。”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但她注意到,茉英给皇帝夹菜的时候,皇帝看茉英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小孩子对姐姐的依赖,而是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太后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还早。不急。
茉英十五岁这一年的夏天,崔衡做了一件让太后忍无可忍的事。
他想把国子监祭酒换成自己的人。
国子监是天下读书人的最高学府,祭酒相当于校长。这个位置虽然不直接掌管权力,但它影响的是未来的官员——国子监出来的学生,将来是要进入朝堂的。谁控制了国子监,谁就控制了未来的官场。
皇帝想用翰林院的张学士。张学士学问好,人也正派,在翰林院待了八年,教过好多学生,学生都说他好。更重要的是,他不是崔衡的人。
但崔衡不答应。
“张学士资历尚浅,恐难服众。”崔衡在朝堂上说,“臣推荐国子监司业李大人,他在国子监任职多年,熟悉教务,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大人是崔衡的门生。
太后在珠帘后面听着,没有表态。皇帝坐在龙椅上,按照茉英教他的那样,不生气,不着急,只是说:“此事容后再议。”
散朝后,皇帝回到御书房,把朝服一脱,往椅子上一瘫。
“姐姐,”他有气无力地说,“崔衡是不是觉得朕好欺负?”
茉英正在绣她的跛脚马——那荷包绣了好几年了,还是那个样子,她也不着急——闻言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
“他不是觉得您好欺负,”茉英说,“他是觉得您还小,翻不出他的手心。”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茉英放下针线,“他经营了二十年,不可能一点错都不犯。他犯的错,就是您的机会。”
皇帝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等”这个字太憋屈了。
茉英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皇上,您才十二。崔衡六十二。您等的起,他等不起。”
皇帝终于点了头。
茉英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她不是记给太后听,也不是记给皇帝听,而是记给自己听。因为她隐约觉得,崔衡这件事,迟早会跟晋王搅在一起。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有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在她小时候救驾的那天晚上也有过——史王带兵进宫之前,她就有这种感觉。当时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后来白嬷嬷说这叫“直觉”。
白嬷嬷说,有的人天生直觉准,尤其是女人。宫里活下来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靠直觉的。
茉英把白嬷嬷的话记在了心里。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茉英从宫里回庄子。
马车经过东城根的时候,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什么人,秋天的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远处有一辆青帷小油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半,露出半张老者的脸。
茉英认得那张脸。
崔衡。
她在宫宴上见过他很多次。每次宫宴,崔衡都坐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白胡子一大把,笑起来像个慈祥的爷爷。但茉英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
崔衡的车停在那里,似乎在等什么人。
茉英放下帘子,对车夫说:“走快些。”
马车加快了速度,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茉英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回看,看见崔衡的车旁边多了几个骑马的人。为首的那个穿着藏青色的袍子,身形高大。
晋王。
茉英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崔衡和晋王。
吏部尚书和皇叔。
一个是朝堂上的权臣,一个是封地里的亲王。他们不应该走得太近的——一个在朝,一个在外,走得近了,不是崔衡想借晋王的势,就是晋王想借崔衡的权。
不管是哪一种,对皇帝来说都不是好事。
茉英把这个念头存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她还不到跟太后说这种事的年纪。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太后养在身边的一个小姑娘。她可以说“晋王的眼神不太对”,可以说“崔衡说话滴水不漏”,但她不能说“崔衡和晋王在密谋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
而且太后不是傻子,太后比她看得更清楚。
茉英回到庄子,换了男装,去马场跑了五圈。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吹散了她脑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赤电跑得很快,快到茉英觉得自己像在飞。
跑完了,她从马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赤电的脖子,对它说了一句话。
“以后的路,不好走。”
赤电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肩膀,像是在说“不怕”。
茉英笑了一下,牵着它回了马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