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英》烬河灯

19、晋王登场 茉英十五岁

　　茉英十五岁那年的春天，晋王回京了。

　　晋王赵承昭，先帝幼弟，当今皇帝的亲叔叔。他今年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他的封地在晋州，离京城八百里，按祖制非诏不得入京。但这次是皇帝过寿——皇帝十二岁的寿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晋王以此为名上了一道请安折子，说“臣久未觐见，思慕圣颜，恳请入京为陛下贺”。

　　太后接到折子，在慈宁宫坐了半天，最后批了四个字：“准。速来速归。”

　　茉英那日正好在宫里，帮太后整理折子的时候看见了这道批复。她注意到太后写“速来速归”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小团。

　　“太后不想让晋王来？”茉英把折子放好，随口问了一句。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见过晋王吗？”

　　“没有。”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晋王进京那日，排场不大不小。他没有像别的亲王那样带着几百人的仪仗队招摇过市，而是只带了五十名护卫，穿着半旧的官袍，骑着普通的枣红马，低调得像一个来京述职的地方官。

　　但他的低调本身就是一种高调。

　　“这位王爷，倒是会做人。”茉英在城楼上远远看了一眼，对身边的沈蘅说了一句。

　　沈蘅也跟来了，是太后让她陪着茉英的。沈蘅现在已经是太后的身边人了，每日在慈宁宫伺候，抄抄佛经、陪太后念念佛。太后喜欢她温柔安静，又不争不抢，渐渐离不开她了。

　　“晋王看着不像坏人。”沈蘅说。

　　茉英没接话。

　　不像坏人，不一定不是坏人。像好人，也不一定是好人。这是白嬷嬷教她的——白嬷嬷说，宫里的人，最会的就是装。

　　晋王入宫的场面，茉英是在屏风后面看的。

　　太后让她和沈蘅躲在屏风后面，说“女孩子家，不要抛头露面”。茉英觉得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太后是想让她听听晋王说什么。太后这几年越来越喜欢让她听这些事了。朝堂上的折子、大臣们的密奏、后宫里的明争暗斗，太后都会跟她说。有时候是问她“你怎么看”，有时候是自顾自地说，说完就算了。

　　茉英不知道太后是什么意思，但她每次都认真听着，记在心里。

　　晋王进殿的时候，茉英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了他。

　　他穿着藏青色的亲王蟒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身形高大，面容端正，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给太后行礼的时候，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跪得端正，叩首不急不慢，起身的时候还微微侧了侧身，以示对太后的尊重。

　　“臣叩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冷不热：“平身。皇叔远道而来，辛苦了。”

　　“太后言重了。臣为陛下贺寿，不敢言苦。”

　　茉英在屏风后面听着，觉得这对叔嫂的对话像是一出排好的戏——每个人都说着该说的话，每个表情都恰到好处。但戏台下面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晋王坐定之后，皇帝从侧殿出来了。

　　皇帝今年十二岁，比茉英小一岁，个子已经蹿到茉英耳朵那么高了。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太后旁边，面对着晋王。

　　“侄儿见过皇叔。”皇帝说，语气不咸不淡。

　　晋王站起来，又是深深一揖：“臣参见陛下。陛下长高了许多，气色也好，臣在晋州日日为陛下祈福，今日一见，心中甚慰。”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是茉英教他的——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不小，既显得亲切又不失威严。

　　“皇叔有心了。晋州可好？”

　　“托陛下洪福，晋州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又是一番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茉英在屏风后面听着，注意力不在他们的对话上，而在晋王的眼睛上。她发现晋王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在观察——太后说话的时候他看太后的脸色，皇帝说话的时候他看皇帝的反应。他的目光不轻不重，像一只猫在打量猎物，不急着扑，先看清楚。

　　晋王走后，太后把茉英从屏风后面叫出来。

　　“你觉得怎么样？”太后问。

　　茉英想了想：“他说话滴水不漏。”

　　“就这些？”

　　“他看人的方式不太对。”茉英说，“他不像是来看皇上和太后的，像是在掂量什么。”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看出来了。”太后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他回来，就没好事。”

　　茉英没接话。她注意到太后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晋王在京城住了七天。

　　七天内，他见了很多人。崔衡、几个尚书、几位将军、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官员。他见人的方式很巧妙——不是在府里大摆宴席，而是“偶遇”。在街上偶遇，在茶楼偶遇，在大臣们下朝的必经之路上偶遇。

　　“这位王爷，交际的本事倒是不小。”茉英对裴静渊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讽刺。

　　那是他们在马场见面的时候。茉英骑完一圈下来，裴静渊递给她一个水囊。她喝了一口，发现不是水，是酸梅汤，冰镇过的，喝下去整个人都凉快了。

　　“哪来的？”她问。

　　“让人准备的。”裴静渊说，“天热，喝点解暑。”

　　茉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喝了两口。

　　裴静渊靠在围栏上，不紧不慢地说：“晋王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贺寿。”

　　“我知道。”

　　“崔衡已经跟他见过面了。”裴静渊说，“见面的地方不在晋王住的驿馆，在城东的一处私宅。崔衡是夜里去的，天亮之前走的。”

　　茉英手里的水囊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裴静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晋王还见了兵部的几个人。一个是兵部侍郎，一个是武选司郎中，还有一个是职方司的员外郎。都是管武将升迁和边防情报的。”

　　茉英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的人？”她问。

　　裴静渊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只是个没落的侯爷，哪来的人。”

　　茉英知道他在敷衍她，但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这些名字记在了心里——兵部侍郎、武选司郎中、职方司员外郎。

　　晋王离京那天，太后没有去送。

　　茉英站在宫墙上远远看了一眼。晋王骑着马，带着他的五十名护卫，沿着官道慢慢往北走。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回过头，朝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茉英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觉得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