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英》烬河灯

16、第二场相遇 茉英十五岁

　　茉英十五岁了。

　　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茉英的个子蹿了一大截，五官也长开了，眉眼间那股英气比小时候更盛，但笑起来的时候又有几分女儿家的温柔。

　　肖师父说她现在的箭法已经超过了他。

　　“不是师父教不了你了，”肖师父说，“是你比师父当年有天赋。”

　　茉英当他在客气。

　　赤电已经长成了一匹威风凛凛的大马，枣红色的皮毛亮得像缎子，跑起来鬃毛飞扬，像一团移动的火。茉英骑着它出门，路人都要多看两眼——不是看她，是看马。

　　这天肖师父带她去城郊的马场挑马。不是给茉英挑，是给赵师父带来的那几个年轻人挑。他们的骑射练了两年了，是该有自己马的时候了。

　　茉英在马场里转了一圈，没看中什么好马。倒是角落里有一匹黑色的马引起了她的注意——那马个子不大，但骨架结实，眼神很亮，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马怎么卖？”她问马场的主人。

　　主人赔着笑：“公子好眼力，这是北边来的马，性子烈，还没驯好。小的不敢卖给您，怕伤了您。”

　　茉英看了看那马，那马也看了看她。一人一马对视了片刻，茉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没有躲。

　　“性子烈？”茉英笑了笑，翻身上马。

　　马场主人吓得脸都白了，刚要叫人帮忙，那马已经跑了起来。它在场地里狂奔，又是踢腿又是甩头，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茉英俯低身子，双腿夹紧马腹，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它的脖子，嘴里“嘘嘘”地安抚它。

　　跑了两圈，马的速度慢下来了。

　　跑了三圈，马的呼吸平稳了。

　　跑了五圈，马开始听茉英的指令了——左转、右转、停下，一教就会。

　　茉英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背，对马场主人说：“这马我要了。”

　　马场主人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茉英正牵着马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沈末。”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不太高，不急不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她回过头，看见围栏外面站着一个穿墨蓝长袍的青年。

　　几年没见，他没什么变化。个子还是那么高，眉目还是那么清峻，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轻不重，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唯一不同的是，他嘴角多了一点笑意——不浓，但确确实实在笑。

　　茉英愣了一下，随即警觉起来。她出门在外一向用的男装化名“沈末”，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都是熟人。这个人她只在三年前的青崖山上见过一面，连彼此的身份都没通，他怎么会知道？

　　她抱了抱拳，不动声色地问：“恩人好眼力，一眼就认出我了，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裴静渊推开围栏的门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低头看着她的样子，像大人在看小孩。

　　“我想知道的事，自然能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炫耀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茉英听在耳朵里，心里微微一凛。京城里能说出“我想知道的事自然能知道”这种话的人，多半不是寻常人。

　　“那你呢？”茉英看着他，“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裴静渊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琢磨她这话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他很快微微欠了欠身，那姿态不像是在行礼，倒像是一种随意的致意。

　　“裴静渊，”他说，“承蒙祖荫，有个侯位在身。”

　　茉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以她对京城勋贵的了解，不知道的想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门第。

　　“原来是裴侯爷。”她客气地说。

　　“你的箭我还留着。”他说，“比试的约定还算数吗？”

　　茉英想起三年前在青崖山上，他确实说过一句“下次见面再比”。她当时以为他是随口说的，没想到他还记得。

　　“现在？”她挑眉。

　　“现在。”

　　两人比试骑射。

　　马场里现成的靶子，茉英骑上那匹刚驯好的黑马，裴静渊骑的是一匹灰白色的高头大马。两人并排站在起跑线上，茉英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不紧不慢地从箭壶里抽箭，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喝茶。

　　“输了可不许赖。”茉英说。

　　裴静渊看了她一眼：“你赢了我再说不迟。”

　　两人策马冲出。

　　第一箭，茉英先射中靶心。第二箭，裴静渊追平。第三箭，茉英再中。第四箭，裴静渊的箭偏了半寸。第五箭，茉英的箭稳稳扎在靶心正中。

　　三比二。

　　茉英赢了。

　　她勒住马，回头看着裴静渊，嘴角压都压不住：“承让了，裴侯爷。”

　　裴静渊把弓收好，策马慢慢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有笑意。

　　“几年不见，身法又精进了。”他说，“沈公子平日里常练？”

　　茉英笑：“侯爷退步了，是不是只顾着吃喝玩乐？”

　　裴静渊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十四岁的茉英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但站在他面前还是显得很小。她的眉眼比小时候更分明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沈公子是哪家的？”他问，语气像是不经意。

　　茉英随口道：“小门小户，不值一提。”

　　裴静渊知道她不肯说，没有追问。

　　两人并肩骑马出了马场，沿着官道慢慢走。秋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谷成熟的气息。茉英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裴侯爷，”她忽然问，“你去过边关吗？”

　　裴静渊偏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的刀法不像是只在京城练出来的。”茉英说，“我在庄子里有个教拳脚的师父，他说真正上过战场的人，跟没上过的人不一样。你身上有那种……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感觉。”

　　裴静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十六岁的时候，在北境军中待了三年。”

　　茉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北境什么样？是不是真的寸草不生？蛮族是不是真的长得很高？”

　　裴静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北境冬天很冷，冷到撒尿都能冻成冰棍。”他说，“寸草不生倒不至于，但树很少，一眼望过去全是黄土地。蛮族长得跟咱们差不多，就是骑马骑得好，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三岁就会射箭。”

　　茉英听得入神，不自觉地把马靠近了一些。

　　“你跟蛮族打过仗吗？”

　　“打过。”裴静渊说，“小规模的冲突，不是大战。”

　　“杀过人吗？”

　　裴静渊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从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嘴里问出来，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但她的表情不像是在猎奇，也不像是觉得“杀人”很酷，更像是在认真地了解一件她想知道的事。

　　“杀过。”他说。

　　茉英“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裴静渊继续说：“有一次巡逻，遇到蛮族的小队，七八个人。我们也是七八个人，在一条干涸的河道里打了一仗。箭射完了用刀砍，刀砍断了用拳头打。最后我们活下来五个，他们全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他不相干的往事。但茉英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受伤了吗？”她问。

　　“胳膊上中了一箭，养了两个月。”

　　茉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十六岁的裴静渊，在一条干涸的河道里跟蛮族搏斗，胳膊上中了一箭，血顺着小臂往下流，他还在砍杀。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之前以为的不太一样。

　　之前她以为他就是个没落的侯爷，有点家底，有点闲工夫，没事上山打打猎、去马场骑骑马。但一个没落的侯爷，不会在十六岁的时候跑去北境从军，不会跟蛮族在干涸的河道里搏杀，不会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为什么要去北境？”她问。

　　裴静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死得早，我袭爵的时候才十五。家里的人觉得我好欺负，亲戚想分家产，管家想贪银子，谁都想来咬一口。我不想在府里待着，就去了北境。”

　　他说得很简单，但茉英听出了那话里面的分量。

　　十五岁，没了爹，满屋子的人都在算计你。换成别人，可能就在府里跟那些人斗来斗去了。他倒好，直接走了，去了最远的北境，去了最危险的地方。

　　“那你回来之后呢？”茉英问，“那些人还在吗？”

　　“不在了。”裴静渊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我回来之后，该清的清，该赶的赶，该送的送走。现在侯府清净了。”

　　他说“该清的清，该赶的赶”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冷。

　　茉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两人骑到官道的岔路口，裴静渊勒住了马。

　　“沈公子，”他说，“若想听边关的事，我改日再讲。”

　　茉英也勒住马，抱了抱拳：“那就叨扰了。”

　　裴静渊点了点头，策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茉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也不想去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