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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庄中沈末 傍晚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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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赵师父来了。
赵师父大名赵铁山,是肖师父前两年从一个镖局里请来的。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浑身上下全是腱子肉,往那一站像截铁桩子,拳脚功夫极硬,尤其是一双铁掌,拍碎了不知道多少块青砖。
他带来了几个年轻人。
“这是老李家的二小子,这是王屠户的大儿子,这个是邻庄的陈秀才家的……”赵师父一个个介绍过去,茉英挨个打量。都是附近庄户人家的孩子,十五六岁到二十岁不等,个个身板结实,目光炯炯,一看就是下过苦功夫的。
“见过公子。”几个人齐齐抱拳。
茉英点了点头,粗着嗓子应了一声。她在庄子里一直是这副做派——声音压得低些,步子迈得大些,说话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庄上的下人起初还叫她“小姐”,被她瞪过几回之后,也就识趣地改了口,背地里怎么叫管不着,当面都规规矩矩喊“公子”。
其实谁不知道她是女儿身呢?
她在这个庄子上住了好几年了。从七岁被送到这里来,头两年还小,不大懂什么男装女装的,扎着两个小揪揪在院子里疯跑,下人们都“小姐小姐”地叫。后来她慢慢大了,自己提出来要穿男装要学骑马射箭,庄上的管事和仆妇们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由着她去。
“小姐想扮公子就让她扮吧。”这是管家的原话。
所以庄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位“公子”其实是位小姐。但没有人会当着她的面说破。这几年她每年回来住上几个月,射箭骑马练拳脚,性子比男孩子还野,下人们私下里说起她,都是一脸又敬又无奈的表情。
“咱家这位小姐啊……”老仆人们叹着气,口气里全是纵容。
茉英当然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叫。但她不在乎。只要当面不叫错就行了。
“陈秀才家的儿子?”茉英多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二十来岁,文质彬彬的,跟旁边那几个五大三粗的站在一起格外扎眼,“你不好好读书,来学武?”
那青年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回公子,我爹说了,光会读书没用,考了三年连个秀才都没中,不如先学点防身的本事。”
茉英“哈”地笑了一声:“你爹倒是想得开。”
赵师父安排的训练从明天一早开始,跑步、扎马步、打沙袋、练对打,一样不落。茉英也加入其中,不搞特殊。赵师父对她和对别人没什么两样,该练的科目一样不少,该训的时候也不嘴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早上练拳脚,上午练骑射,下午有时跟着肖师父上山打猎,有时在庄子里跟赵师父带来的年轻人对练。茉英的箭法越来越好,七斗弓已经用得得心应手,偶尔换八斗弓也能拉满,只是准头还差些。拳脚功夫也大有长进,虽然力气比不上那几个成年男子,但灵活得多,赵师父教的几招巧劲她学得最快,能借力打力,以小博大。
庄子里的人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天不亮后院就响起跑步声和呼喝声,早饭时一群年轻人围着大桌子吃饭,茉英坐在主位,粗声大气地跟他们说笑,偶尔蹦出几句江湖黑话,把那几个庄户人家的孩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只有管家和几个老仆知道,这位“公子”每天回屋之后,会对着铜镜把头发放下来,细细地梳,梳完了再束回去。有时候梳到一半,她会停下来,看着镜子里那张介于少年和少女之间的脸,发一会儿呆。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没人知道,那个在青崖山上咬断藤蔓的青年,此刻正坐在京城某处府邸的书房里,看着手下人递上来的折子,唇角微微扬起。
折子上写着:查无此人。但城南有个庄子,偶尔会有一位“小公子”来住上几日。
那“小公子”的画像,此刻正摊在他桌上。
画上的人穿着月白短褐,头发高高束起,眉眼间是少年人才有的英气和倔强。画师在旁边附了一行小字:疑似女扮男装,年约十二,臂力过人,箭法精湛。
青年的手指在画像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末。”他念了念这个名字,笑意更深了。
不是沈公子,是沈末。末——少了一横的“未”,还是藏了一横的“末”?这名字取得倒是有意思。
他把折子合上,对随从说了句:“继续盯着,不必惊动。”
随从应声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初秋的虫鸣。青年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两下。那天在山里,那小姑娘粗声粗气说话的样子、被他扶住时耳尖泛红的样子、明明打颤还硬撑着不肯倒的样子,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转。
小小女子,胆子倒是大得很。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若有所思。
那弓,那箭法,那分明受过正规训练的架势——寻常人家的姑娘,是学不到这些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