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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宫中茉英 茉英十四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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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英十四岁那年的春天,太后说她“长开了”。
不是个子长高了——虽然确实长高了不少——而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走在宫道上的步子不疾不徐,裙摆几乎不动;她给太后请安时的姿态恰到好处,既恭敬又不卑微;她跟各府夫人说话时,声音不大不小,笑容不浓不淡,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白嬷嬷很满意。
“姑娘这几年没白学。”白嬷嬷对太后说,“老奴教过的姑娘里,姑娘是最省心的一个。”
太后笑了:“她不是省心,她是不给你机会挑错。”
白嬷嬷想了想,觉得太后说得对。
茉英确实很少犯错。但不是因为她天生就会,而是因为她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下功夫。白嬷嬷教的规矩,她回到偏殿要自己练上好几遍,走路、行礼、端茶、回话,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有时候白嬷嬷半夜起来巡夜,看见偏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就看见茉英对着铜镜在练习行礼的动作。
“姑娘,太晚了,该歇了。”
“再练一会儿。”茉英头都没回,“白嬷嬷,您看我这个转身的幅度对不对?”
白嬷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要强了。
慈宁宫里,太后越来越离不开茉英了。
不是离了她不行的那种离不开,而是习惯了有她在身边的那种离不开。茉英在的时候,太后午睡醒来有人递帕子、有人沏茶、有人陪着说话。茉英不在的时候,太后觉得整个慈宁宫都空荡荡的。
“茉英呢?”太后午睡醒来,第一句话总是这个。
“回太后,盛姑娘在御书房陪皇上呢。”
太后“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皇帝也十三岁了。
十三岁的皇帝已经开始临朝听政。每天早上,他被太监从被窝里挖出来,穿上龙袍,坐在那把宽大的龙椅上,听大臣们奏事。大部分他听不懂,也听不进去,但他知道不能走神——太后在珠帘后面坐着,散朝之后会问他“今日朝堂上说了什么”。
答不上来,太后会皱眉。
太后皱眉的时候,皇帝就紧张。
后来茉英教了他一个办法:“你不用全记住,你记住三个人就行了。一个是崔衡,他说的你要仔细听;一个是晋王的人,他们说的你也要听;剩下的人说的,你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就行。”
皇帝试了试,果然管用。
散朝后太后问他,他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太后虽然还是皱眉,但皱得没那么紧了。
皇帝觉得茉英姐姐比太傅还厉害。
御书房里,皇帝批折子,茉英做针线。
茉英的针线活还是不行。她绣的那个荷包,上面的马还是跛脚的——不是她不想绣好,是她真的没有这个天分。墨竹教了她好几年,她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绣出来的东西远看像一团麻线,近看还是一团麻线。
皇帝有一次好奇地凑过来看,看了半天,问:“姐姐,你绣的这是什么?”
“马。”茉英面不改色。
“马?我怎么看着像……”皇帝想说像条毛毛虫,看了看茉英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像一匹跑得很快的马。”
茉英看了他一眼:“你嘴倒是甜。”
皇帝嘿嘿笑了。
他把批好的折子堆到一边,趴在桌上看着茉英绣花。茉英被看得不自在,抬起头瞪他:“看什么?”
“姐姐,”皇帝忽然说,“你以后别嫁人了,就住在宫里吧。”
茉英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为什么?”
“你嫁了人就不在宫里了。”皇帝说,“我不想让你走。”
茉英看着他,十三岁的小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她心里软了一下,放下针线,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好好当皇帝,”她说,“等你当好了,我走不走都无所谓。”
皇帝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不对,但不知道哪里不对。
茉英没再理他,低头继续绣她那匹不像马的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茉英在宫里是温婉大方的盛姑娘,是太后离不开的贴心人,是皇帝的“姐姐”。她把这副面具戴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宫里这个盛茉英,和庄子里那个沈末,到底哪个是真的她。
也许两个都是真的。
也许两个都不是。
她有时候会想起青崖山上的那个人,想起他说“不必留名”时云淡风轻的样子,想起他扶着她的手下山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咬断藤蔓时嘴唇擦过她肩头的那一瞬。
然后她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做她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