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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初见 茉英十二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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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英十二岁那年的秋天,肖师父说可以带她去郊外打猎了。
“庄子里练来练去就这么大点地方,你箭法已经可以了,该去真正的山林里试试。”肖师父说,“青崖山离这儿不远,骑赤电半个时辰就到。山上野兔、山鸡多的是,运气好还能碰见鹿。你准备准备,换上男装,方便行动。”
茉英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了。
她提前一晚就把东西收拾好了——男装、弓箭、水囊、干粮,整整齐齐摆在床头。墨竹进来给她送宵夜,看见摆了一床的东西,笑着摇头:“小主子,你是去打猎还是搬家?”
茉英把干粮塞进包袱里:“肖师父说要在山上待一整天,多带点东西总没错。”
墨竹把宵夜放下,帮她重新收拾。她把茉英乱塞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重新叠好、摆好、系紧,一个包袱收拾得整整齐齐。
“好了。”墨竹拍了拍包袱,“明天早点睡,别太累。”
茉英点头,端起宵夜呼噜呼噜喝完了。
第二天天不亮,茉英就醒了。她换好男装,把头发扎成男子发髻,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清目秀,看起来像个十一二岁的小公子。
“像吗?”她问墨竹。
墨竹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比真的还像。”
茉英满意了,背上弓箭,牵着赤电出了门。肖师父已经在庄子门口等着了,骑着一匹灰骡子——他的马前年死了,一直没买新的,将就骑着骡子。
“师父,你怎么不买匹马?”茉英问。
“骡子省钱。”肖师父言简意赅。
茉英没再问。两人骑马出了庄子,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天还没亮透,路两边的庄稼地里雾气弥漫,像铺了一层白纱。赤电跑得轻快,四蹄踏在泥土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半个时辰后,青崖山到了。
山不算高,但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树冠连成一片,颜色深得像墨。晨雾还没散,山腰上缠绕着一圈白雾,看起来像一条白丝带。
“上山。”肖师父说。
茉英跟着他沿着山路往上走。山路窄,赤电走不快,茉英就让它慢慢走。她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希望能看见野兔或者山鸡。但雾气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走到半山腰,肖师父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我去前面探探路。”他说,“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茉英点头。肖师父骑着骡子往前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茉英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无聊得很。她把赤电拴在一棵松树上,自己往山上走了一段。雾气越来越浓,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了。她听见远处有鸟叫,声音又尖又脆,像有人在吹笛子。
她沿着鸟叫声往前走,想看看是什么鸟在叫。走了一段,鸟不叫了,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四周全是树,全是雾,分不清东南西北。茉英站住,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要慌。她想起肖师父教过,迷路了就往高处走,高处能看见方向。
她往上爬。
爬了没多久,脚下一滑——
她踩空了。
茉英整个人往下坠,耳边是风声和树枝断裂的声音。她本能地伸手乱抓,抓住了一把藤蔓,整个人被挂在半山腰上,像一条晾在绳子上的咸鱼。
她低头看了看,下面是个斜坡,滚下去不会死,但会摔得很惨。她试着往上爬,藤蔓摇摇晃晃的,根本吃不住力。
“救命——”她喊了一声。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她又喊了几声,没人回应。
茉英挂在那里,又气又急。她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马摔、被箭伤、被刀砍,从没想过自己会像块腊肉一样挂在山腰上。
就在她准备再喊一声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踩在枯叶上,沙沙沙,越来越近。
“有人吗!”茉英喊。
脚步声停了,然后加快了。
灌木丛被人从中间拨开,一个穿墨蓝劲装的青年探出身来。他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很高,腰间佩着一柄窄长的刀,眉目清峻,看起来不像是寻常猎户。他往陡坡下看了一眼,看见茉英被藤蔓缠住挂在半空的狼狈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多说什么,直接从腰间抽出短刀,攀着山石往下滑。
茉英注意到他动作很快,落脚却极稳,几个腾挪就到了她身边。他一手揽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子,另一手开始割藤蔓。两人贴得很近,茉英闻到他袖间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像是松针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藤蔓缠得太死了,尤其是胸前那道,紧紧箍着,勒得她几乎喘不上气。青年换了两三个角度去割,刀刃挨着藤蔓,又怕伤着她,每次都差了那么一点。他试了又试,藤蔓纹丝不动,反倒越割越紧。
他忽然收了刀。
茉英一愣,还没来得及问,就见他两只手扯住那道藤蔓,侧过头来,直接用牙咬了上去。
他咬得很用力,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嘴唇和牙齿交替使力,一点点啃咬着粗韧的藤皮。藤蔓太结实了,他咬了几下没断,换了个角度继续咬,嘴唇不经意地蹭过她的肩头,隔着衣裳,那触感温热而确切。
茉英整个人僵住了。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但被吊在半空中,躲也没处躲,只能咬着嘴唇死死盯住旁边的石头,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青年似乎毫无察觉,专心致志地咬那藤蔓。终于,“啪”的一声闷响,藤蔓断了。
他一手揽着她,一手拨开剩下的枯枝,三两下把她从斜坡上提了上来,稳稳放在一处平坦的石头上,自己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小公子好身手,”他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人来打猎?”
茉英垂着眼皮,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歪掉的衣领和外袍,心里怦怦跳着,面上却已经恢复了那副粗声粗气的做派。她清了清嗓子,刻意把声音压得低些,拱了拱手:“跟师父来的,走散了。多谢救命之恩。”
她年岁小,身形单薄,扮起男装来确实像个半大的小子。但她也知道,方才那一番折腾,头发散了,衣领歪了,说不准哪里就露了破绽。她不敢多看他,只低着头假装检查自己的弓和箭壶。
青年没再多问,目光在她腰间的小弓上停了一瞬,淡淡说了句:“这弓是上品,小公子臂力不错。”
茉英“嗯”了一声,没接话。
山间的雾还没有散尽,四周白茫茫一片,连三丈外的树都看不清。青年在她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喝了两口,又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饼。他掰了一半递给她:“雾大,等散了再走。”
茉英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声道了谢。她确实又渴又饿,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刚才被藤蔓吊了半天,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她接过饼,就着他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山泉水顺着喉咙下去,舒服了不少。
两人就那样坐在石头上等雾散。
起初谁都没说话,耳边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低鸣,偶尔有几声鸟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茉英偷偷看了他几眼。他坐在那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身侧的刀柄上,不像是在提防什么,更像是习惯了这样坐着。
“你常来这山上?”她先开了口,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
“常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这方圆几十里的山,哪座有獐子,哪座有野猪,我都知道。”
“那这青崖山上有什么?”
“鹿多,也有狍子,再往深山里走,偶尔能见到熊。”
茉英眼睛一亮:“真的?你见过?”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见过,去年秋天在鹰嘴崖那边,远远看见一头,站起来比人还高。”
“那你怎么没打?”
“打它做什么,”他说,“又不缺那点东西。”
茉英觉得这话说得有意思。猎人不打猎,那上山做什么?但她没问出来,倒是顺着他的话聊起了骑射。一说到这个她就来了精神,把自己这些年跟着肖师父学的那些本事一样样说给他听,什么三指扣弦的发力技巧,什么判断猎物距离的法子,说得头头是道。
青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插一句。他说的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有些东西连肖师父都没教过她。比如怎么从地上的蹄印判断鹿群经过的时间,比如风向变了之后该怎么调整伏击的位置。茉英听着听着,原先那点戒备慢慢放下了,不知不觉坐近了一些,认认真真地听他讲。
他说完一段,忽然停下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茉英被他看得不自在,皱了皱眉:“你看什么?”
他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
“十四。”茉英随口多说了两岁,反正看起来也差不多。
青年“嗯”了一声,点点头,像是在验证什么。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耳垂上——那里有一个细细的耳洞痕迹,虽然不大,但在清晨的光线里清清楚楚。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箭法不错,”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不过腰腹的力气还差些,拉不开重弓。等你……再大两年,换个硬些的弓,射程能远出一半。”
茉英觉得他这话说得太笃定了,心里有点不服气,但转念一想,他方才说的那些东西确实都对,又不好意思顶嘴,只闷闷地“哦”了一声。
雾渐渐薄了,山峦的轮廓一点一点显露出来,先是近处的石头和树,然后是远处的山脊,最后连天边的云都能看清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座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青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回头看她:“走吧,我送你下山。”
茉英本想说自己能找到路,但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山势,到底还是点了头。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刚迈出一步,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
青年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崴了?”
“没事,”茉英挣了一下,想站稳,脚一沾地又疼得一缩,“就是刚才滑下来的时候扭了一下,不碍事。”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接下来的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遇到难走的陡坡或碎石路,他会停下来,伸出手让她扶着。茉英本来不想接他的手,但脚踝实在疼得厉害,走两步就得歇一歇,最后也只能咬着牙,不情不愿地搭上他的小臂。
他的手很稳,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袖透过来,茉英觉得自己今天的脸就没消过红。
下山的路走了大半个时辰,一路上两人又聊了几句。茉英问他尊姓大名,他只说了句“免贵姓沈”,再问,就不说了。茉英心里哼了一声,心想你不说,我还不稀罕问呢。但她也不傻,看他那身打扮、那把刀、说起话来不紧不慢的做派,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到了岔路口,他停下来,指了条小路:“顺着这条路往东走两里地,就是你们早上进山的路口。”
茉英拱了拱手:“多谢沈大哥。”说完觉得自己这话太客气了,跟他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比起来,显得自己有点上赶着,于是又板起脸,补了一句,“后会有期。”
他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出一段,忽然开口说了句:“小公子,下次上山,记得带个护卫。”
茉英脚步一顿,心莫名地跳了一下,没回头,加快脚步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远之后,青年还在原地站着,目送那个瘦小的蓝色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他的随从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爷,您找什么呢?”
青年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查查今天上山的是哪家的小姐。”
随从愣了一下,满脸疑惑:“小姐?那不是个小公子吗?”
青年没回答,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他想起她方才被藤蔓吊在半空中涨红的脸,想起她咬牙忍住疼不肯扶他手的倔强样子,想起她故意压粗了嗓子跟他说话时耳尖上那一点褪不去的红。
还有耳垂上细细的耳洞。
他又不是瞎子。
山风吹过来,他微微侧了侧头,唇角不易察觉地扬了一下。
茉英沿着下山的路走,走了没多久,果然看见肖师父骑着骡子牵着赤电急急赶来。肖师父看见她,脸都白了。
“你去哪儿了!我在山上等了你半天!”
茉英笑了笑:“迷路了。碰见个好心的猎户,带我下来的。”
肖师父上下打量她,确认她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走吧,回家。今天不打了。”
茉英上了马,跟着肖师父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青崖山。山上的雾气已经散尽了,露出青黑色的山脊,连绵起伏,像一头卧着的巨兽。
那个人说“萍水相逢,不必留名”。
茉英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想,也许真的只是萍水相逢。
但她记住了那件墨蓝色的劲装,那把嵌着玉的短刀,还有那句“下次来山上,记得带个护卫”。
回到庄子,茉英换回女装,对着铜镜梳头。墨竹在旁边帮她拆发髻,发现她肩头的衣服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咦,这是什么?沾了泥?”
茉英低头看了一眼,想起那个人扯断藤蔓时的情景。
“没什么。”她把衣服换了,把那道痕迹遮住了。
那天晚上,茉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青崖山上的雾气,想起那个人沉稳的声音,想起他说“不必留名”时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是谁。
但她知道,他一定不是普通人。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白的方块。茉英看着那个方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他住京城。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他是京城人,他们会不会在某一天又遇见?
茉英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赤电明天还要等她练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