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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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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得无声无息,把整座城西府邸裹成一片素白。内室里烧着银霜炭,暖意裹着浓重的药味,落在床头那人苍白的脸上。
这雪已经连下了五日,慕子恭便也来了五日。
每日暮色四合时分,他便换了常服,带着顾轩悄无声息地站在内室廊下。不闯门,就那样隔着一扇素纱木门,低声讲些陈年旧事。
良辰靠在迎枕上,身上盖着厚狐裘,只露着一张清瘦得几乎脱形的脸。门外的声音透过木纹传进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南千宇总是挡在门前,如临大敌般的面对着慕子恭。
“小辰,你记得那年的春天,我和千宇去找你,拉着你去了后山结拜,说以后我做千宇的哥哥,你做嫂嫂,你出来看看我,明年开春,我便实现这个诺言。”
良辰闭着眼睛,胸腔里却像堵了一团棉絮,闷得她喘不过气。
屋内又传出压抑的咳嗽声。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辰,咳疾还没好吗,太医院的人也太不中用了,再传院正来瞧一瞧,可好?”隔着一扇门,慕子恭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
良辰立刻屏住了呼吸,直到门外响起南千宇的声音,“陛下,内子已经歇息了,她有孕,受不得累,今日天寒地冻,陛下还是请回吧。”
一阵沉默过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南千宇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风一吹,良辰又开始捂着嘴咳嗽。
他快步掠到床边屈膝半跪,将素瓷痰盂稳稳托到她颔下。另一只手虚虚扶着她的肩不敢用力,只顺着脊背慢慢往下抚,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寒风里的一枝残梅。
良辰捂着唇的指缝里先漏出细碎的咳声,起初还压着,越咳越凶,单薄的肩背跟着轻轻发颤。半晌才闷着声咳出一口,落在素白瓷底,暗红的血,在瓷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痕。
南千宇手猛地一僵,喉结滚动了一圈,没敢出声,只拿起枕边叠的整齐的素帕。替她擦了擦唇角边沾的血迹。
好半天,良辰缓过气来,鼻尖泛着一点薄红,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却还是扯了扯嘴角“没事,老毛病了,他有怀疑吗?”
“暂时没有,太医院正不知为何愿意替我们瞒着,只是......”南千宇声音压得极低,裹着慢胸腔压抑不住的火气,“他日日来这么闹一回,你便难受一回,你本就是强撑,一直这样下去,我怕。”
“别怪他”良辰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树,“他也不知道。”
三年前在寒江里捞起她时,大夫就说她肺腑进了寒水,又伤了心神,底子全毁了,能活多久全看天意。
“他还想着废了苏家,废了皇后,迎你入宫。” 南千宇语气里带着点嘲讽,“今日朝堂上,他驳回了苏白远走边关,摆明了是要收拾苏家。想来是觉得,只要苏家倒了,苏萍希的后位就保不住,到时候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接你进宫,圆他当年的诺言。”
“诺言吗?” 她忽然开口,声线淡得像落在肩头的雪,“想想还是那时候好。”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南千宇却接过了话,声音里带着点久违的少年气,又裹着化不开的涩:“那时他拉着我结拜,说给我当大哥,你当大嫂,等有朝一日,就以锦绣江山为媒,万里红妆为聘,八抬大轿迎你进门。那时候你还羞,拿桃花砸我们,说谁要嫁他这个穷小子。”
良辰弯了弯唇角,像是真的想起了那年漫山遍野的桃花。风卷着花瓣落在少女发间,少年穿着粗布衣裳,眼里却盛着星光,攥着银镯塞给她,说这是生母留的,一共两支,等他功成名就,就亲手给她戴上。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日子会像桃林的花一样,年年盛放,岁岁团圆。
“后来他起兵,我爹把良家全部家产都抬去了军营。” 良辰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沉入深潭的水,“送他出征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雪。他站在马背上跟我说,等他打进京城,就回来接我。我信了。”
南千宇别过脸,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良家是起义军最大的粮饷后盾,良伯父带着全族男丁上阵,把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他们兄弟俩。慕子恭跪在良家祠堂里发过誓,此生绝不负良辰,绝不负良家。
可苍梧谷那一战,良家满门战死,尸骨都没凑全。
“苍梧谷军报送回那日,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声音很轻,像落雪擦过窗棂,“族里男丁都殉在了战场上,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我顶着一身孝衫清点父兄留下的军中文牍 —— 自小跟着我爹读兵书、批军报,那些行兵调令的折子,我都看得懂。”
南千宇喉结涌动,没插话。他最清楚,良辰从来不是养在深闺的柔弱女子,良家世代武将,她是被爹当半个男儿教大的。
“就在战报的夹层里,我翻到了调兵令的存根。” 她顿了顿,指尖攥得银镯泛出冷白的光,“原定连夜驰援苍梧谷的三万先锋,临开拔前改了道,全数调去了东线主战场。落款的朱批,是他的字。我认了十年,一笔一划都不会错。”
殿里骤然静了,只有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点细碎的火星。
“我抱着那纸调令,在灵堂守了七天七夜。” 她垂着眼,纤长的睫毛上沾了点泪雾,像落了层细雪,“我总骗自己,他有难处,他总会来给我一个说法。可第七天夜里,雪下得和今天一样大,我没等来人,只等来了他的亲笔信。”
信上的字还是熟悉的,说良家的事情他也很难过,满纸都是他的宏图霸业。说苏家愿出十万边军相助,天下平定指日可待;说他要娶苏萍希为正妻,换苏家鼎力扶持。末尾寥寥一句安抚,说等江山坐稳,必以锦绣江山为媒,迎她入宫为后,不负当年桃下之约。
“我那时候才彻底明白。”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浸着化不开的凉,“哪里是误判军情,哪里是援兵赶不及,是他亲手算过的。救我良家,只得一族私兵;弃了苍梧谷,换苏家十万大军,换半壁江山。这笔帝王账,算得太清楚了。”
话音刚落,她又捂着唇咳起来,咳得单薄的肩背阵阵发颤,好半天才平复下去,唇角又沾了点淡红的血痕。南千宇递过素帕,她接了按在唇上,指尖都在轻轻抖。
“那天夜里,我揣着那封信,还有我爹半块的兵符,一个人走到了寒江边。” 她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我想,全家都走了,我活着也没什么盼头了。他要他的江山霸业,我不拖他的后腿。江水深,天冷,跳下去也就一了百了,再也不用等什么约定,盼什么回头了。”
南千宇别过脸,眼底泛了点涩红。
良辰猛地攥住胸口的衣襟,又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成了一团,气都喘不上,喉咙里溢出细碎的腥甜。南千宇替她顺着背,指尖都在发颤。
他只记得那天。他带着亲兵巡江,在下游的浅滩里捞到了她,浑身冻得像块冰,只剩胸口一点微弱的气。大夫救了三天三夜,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好半天,良辰才缓过那口气,瘫靠在迎枕上,脸色白得像窗台上积的雪,连唇上都没了半点血色。
南千宇连忙上前,动作放得极轻,先虚虚托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垫在她腰后,指尖不敢用力,像托着一碰就碎的薄冰,慢慢扶着她躺平。又替她拉过狐裘被子,仔仔细细掖好被角,连肩颈处的缝隙都压得严实,怕漏进半点寒气。
估摸着,最近就会清算苏家,或许,自己可以趁乱带着良辰离开,他要仔细想一想。